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地铺洒在熟悉的米色沙发上,却驱不散那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
我和妈妈站在玄关,谁都没有先动,沉默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我们,沉重而脆弱。
最终,妈妈轻轻叹了口气,脱下外套挂好,指了指沙发:“坐吧。”
我依言坐下,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妈妈没有立刻坐到我旁边,而是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才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与我隔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眼底有复杂的东西翻涌。“脸上的伤……”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疼吗?”
我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顿了顿,我低声补充,“对不起,妈,那天……我说话太冲了。”
妈妈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端起她自己那杯水,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良久,她才说:“那天……妈妈也不对。不该动手。” 她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清晰的痛悔,“我气急了,也……害怕了。怕你出事,怕你走错路。可是方式错了。” 她停了停,声音更轻,“那条信息……是真的。我打了又删,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听到她亲口承认,我心里的那堵冰墙又融化了一角。我端起面前的水杯,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
“妈,”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把那件最沉重、也最可能再次引发冲突的事情说出来,“我……前几天,遇见爸爸了。”
“哐当”一声轻响。
妈妈手中的水杯猛地晃了一下,些许温水泼洒出来,溅在她手背和茶几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疼痛。
“你在哪儿……遇见他的?” 她的声音紧绷得几乎变了调。
“在……别人家。” 我垂下眼睫,不敢看她的反应,语速加快,尽量将事情陈述得简单清晰,“是我哥哥的……导师。我帮他一个忙,去见他父母。结果……他的父亲,就是爸爸。”
我紧张地等待着,预想中母亲的愤怒、斥责、或者是更深的悲伤。
然而,良久,我听到的却是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释然般的叹息。
我惊讶地抬起头。
妈妈已经放下了水杯,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拭着手背和茶几上的水渍。
她的侧脸在落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疲惫。那紧绷的肩膀,不知何时已然放松了下来。
“原来如此……” 她喃喃道,语气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淡淡的怅惘,“难怪你反应那么大。” 她看向我,眼神复杂,却奇异地平静,“他……过得怎么样?”
“看起来……挺好的。” 我如实说,“家庭,事业,似乎都不错。”
妈妈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辨不出意味的弧度:“那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其实……这么多年过去,妈早就不怪他了。真的。”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离婚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感情没了,勉强在一起对谁都不好。他选择了他想要的生活,我……也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轨道。” 她的目光落回我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
“以前不跟你说,是觉得你还小,没必要知道这些大人的糟心事。也怕你恨他,或者……恨我。更怕你觉得,是因为你不够好,我们才分开。”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原来,她一直独自承受着这些,不仅承受离异的伤痛,还小心翼翼地想要保护我。
“不是因为你,梅梅。从来都不是。” 妈妈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带着迟来了许多年的澄清,“是我和他之间,早就出现了无法弥合的问题。只是我们都太忙,或者太骄傲,没有处理好,最后走到了那一步。你从来都不是原因,你是我们那段婚姻里,最好的礼物。”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那些深埋心底、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隐隐的自我怀疑和不安,在这一刻,被她温柔而坚定的话语,彻底抚平。
“妈……” 我哽咽着,泣不成声。
妈妈的眼眶也红了,她朝我伸出手。我再也忍不住,起身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隔阂了太久。
不再是幼年时全然依赖的拥抱,也不是青春期别扭疏离的接触,而是两个经历了各自伤痛、终于试着彼此理解和坦诚的成年人之间,带着泪水和释然的拥抱。妈妈的怀抱比记忆里单薄了些,却依旧温暖有力。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颤抖,和落在我肩颈处冰凉的泪滴。
我们就这样抱着,无声地流泪,仿佛要把这些年错失的亲密和未能言说的情感,都在这个拥抱里补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情绪稍微平复。我依旧靠在她肩头,吸着鼻子,小声说:“妈,对不起……我那天不该说那些话伤你的心。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我只是……只是有时候觉得压力好大,喘不过气。我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想自己试试看,哪怕会摔倒……我也想像你一样,能自己站起来。”
妈妈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是妈妈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柔和,“总想着你还小,总想着把我认为最好的路给你铺好,却忘了问你想不想走,忘了我的梅梅,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松开我一些,双手捧住我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目光温柔而歉疚:“那天你说得对。我可能……是把你爸爸离开后,自己所有的期待和不安,都转嫁到你身上了。我怕你过得不好,怕你吃亏,反而把你推得更远。妈妈错了。”
“妈,我没有怪你……” 我连忙摇头。
“听我说完,” 妈妈打断我,眼神坚定起来,“这次你跑出去,虽然吓死妈妈了,但也让妈妈想明白了很多。你长大了,不能再像管小孩子一样管着你了。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朋友,尝试自己想做的事情,哪怕会碰壁,那也是你的人生体验。”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底有泪光,也有释然的笑意:“妈妈爱你,梅梅。这份爱,不应该成为你的枷锁。以后,妈妈会学着放手,学着相信你自己能处理好很多事情。但你要答应妈妈,无论遇到什么事,好的坏的,都要跟妈妈说,不要一个人扛着,好吗?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你的家。”
“妈……” 我再次扑进她怀里,这次是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委屈、害怕、迷茫,还有此刻汹涌的感动和爱意,都哭了出来。“我也爱你,妈妈。很爱很爱你。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不会了,有什么事,我一定跟你说……”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在沙发上聊到很晚。
我告诉她我在咖啡馆打工的趣事,告诉她林曦其实是个很仗义的朋友,告诉她我对未来的些许迷茫和憧憬。
妈妈也难得地跟我讲了些她工作上的事,讲她这些年的心路历程。
我们依然会有观念不同的时候,但不再是激烈的争吵,而是平和的探讨。
我知道,那道横亘的裂痕已经开始弥合,温暖的阳光正透过缝隙照进来。
夜深了,妈妈催促我去洗澡睡觉。在我走进浴室前,她忽然叫住我。
“梅梅,” 她站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眼神温柔而坚定,“如果你想继续在咖啡馆打工,体验一下,妈妈支持你。但记得,学习和规划未来也很重要,要平衡好。
还有,跟男生合住……终究不太方便,也不安全。如果你暂时不想回家住,妈妈可以帮你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安全的小公寓,或者女生合租的房子。钱的事不用担心。”
我看着她,知道这是她最大的妥协和让步,也是她学着“放手”的第一步。心里暖流涌动,我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妈妈!我会好好考虑的!”
躺在自己久违的、柔软的床上,闻着熟悉的阳光味道,我感到一种久违的、从内到外的安宁。
成长,或许在一次次破碎与和解中,学会理解,学着承担,也学着更温柔地去爱那些爱我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