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间”咖啡馆,比平时更加忙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味道。
我穿着统一的深咖啡色围裙,穿梭在几张桌子之间,收拾着客人离开后的杯盘,动作已经比刚来时熟练许多。
林曦在吧台后面忙着操作咖啡机,蒸汽声嘶鸣。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眼神交流,偶尔他朝我撇撇嘴,示意某桌难搞的客人,我则回他一个无奈的眼神。
就在我端着托盘转身,准备将一堆用过的杯碟送回后厨清洗区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咖啡馆临街的玻璃窗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托盘里的杯碟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窗外,穿着一身得体通勤装、手里拎着个精品店纸袋的妈妈,正隔着玻璃,直直地看着我。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有惊愕,有怒气,还有一种极力压抑的、更深层的情绪。
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更没想到会看到我穿着围裙、在咖啡馆打工的样子。
我们隔着透明的玻璃对视了几秒。她先移开了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咚”一响。林曦抬头看去,也愣住了。
妈妈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托盘和身上的围裙,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 我干涩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跟我出来。” 她打断我,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甚至没看林曦一眼。
我僵在原地,端着托盘,不知所措。林曦走了过来,低声问我:“你妈?没事吧?”
我摇摇头,把托盘塞给他:“帮我一下。” 然后解下围裙,匆匆追了出去。
妈妈就站在咖啡馆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我,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紧绷。我走到她身后,小声喊:“妈。”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尤其在我脸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却仍被她敏锐捕捉到的旧伤痕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更沉。
“你就在这里……打工?”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跟那个男生一起?住在他那里?”
我抿了抿唇,没有否认:“是。”
“胡闹!”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路过行人侧目,她又立刻压下音量,但怒气不减,“你一个快20岁的大姑娘,跟一个非亲非故的男生住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怎么说?啊?”
又是这样。永远先是“像什么样子”,永远是“别人怎么说”。我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和烦躁涌上来。
“妈,林曦是我哥,他帮了我。” 我试图解释,“而且我们只是合住,他睡客厅!”
“哥?什么哥?认的哥哥?梅梅,你什么时候这么不懂分寸了?” 妈妈的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失望,“你知道现在社会上有多复杂吗?一个男生平白无故对你好,收留你,他图什么?你就这么随随便便跟人住?你的安全呢?你的名声呢?”
“他不是那种人!” 我忍不住反驳,心里也为林曦感到不平,“而且我现在没地方去,不是吗?是您让我‘有本事别回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中了妈妈。她的脸色白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怒气覆盖:“我那是在气头上!你就真的不回来了?一个电话一条消息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我有多担心你!”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圈也微微红了。
看到她发红的眼圈,我心里的坚硬松动了一丝,但更多的委屈和长久以来的压抑也涌了上来。
“您担心我?” 我苦笑,“您担心的方式,就是安排一切,不听我解释,动手打我,然后让我滚吗?您知道我那晚差点出事吗?如果不是……”
我顿住了,差点说出蒋羚的事情。
妈妈捕捉到了我的停顿,眼神锐利:“差点出事?出什么事?你说清楚!”
“没什么。” 我别开脸,“反正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有工作,有地方住,自己能照顾自己。”
“好?这就是你说的好?” 妈妈指着身后的咖啡馆,又指了指静心街的方向,“在这种地方打工,跟男生挤在一个小破屋里?梅梅,你清醒一点!你才刚高考完,未来有无限可能,应该好好规划,准备上大学,或者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没有浪费时间!我在靠自己!” 我的声音也提高了,“我是在为我的生活负责!而不是永远按照您的剧本走!”
“我的剧本?我的一切安排不都是为了你吗?” 妈妈激动起来,“我就是不想你走弯路,不想你吃苦!我拼命工作,不就是想给你更好的条件和未来吗?你怎么就不明白妈妈的苦心!”
“我不明白!” 积累的情绪终于决堤,眼泪冲了上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您的‘为我好’,永远是用您觉得对的方式强加给我!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不能听听我想要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爸爸离开后,您就把所有的期望和焦虑都压在我身上!我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之间,除了争吵和安排,就不能像别的母女那样……说说话?”
我哭了出来,这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旦开头就收不住。
街上的行人纷纷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妈妈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我泪流满面的脸,听着我带着哭腔的控诉。
她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混合着震惊、受伤和茫然的疲惫。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最终却只是无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也有了湿意。
“回家。” 她不再看我,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无力感,“先跟我回家。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这里……太不像样子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划开屏幕,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未发送的草稿信息,时间是几天前的深夜:
「梅梅,是妈妈不对,不该动手。你在哪里?回家吧,妈妈很担心你。我们好好谈谈。」
信息没有发出去,或许是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没能按下发送键。但这寥寥数语,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那堵冰墙的一条缝隙。
原来,她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她也会后悔,也会犹豫,也会在深夜打下那样的话。只是她的骄傲和习惯了的强硬,让她无法轻易低头。
我看着那条未发出的信息,又看看妈妈侧过去不愿让我看到泪光的脸,心软成了一团乱麻。愤怒和委屈还在,但一股更深的、属于血缘的羁绊和心疼,悄然弥漫。
最终,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妈妈松了一口气,立刻拉起我的手腕,力道不小,像是怕我反悔。“去跟你那个……‘哥’,说一声。然后,回家。”
我没有挣脱。回到咖啡馆,简单跟一脸担忧的林曦说明了情况。
他看了看门外的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回去好好说,别硬顶。有事打电话。”
我拿了随身的小包,跟着妈妈上了她叫来的出租车。
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内的空气沉闷而紧绷,那些争吵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条未发出的短信却像一道微光,映照着彼此心中尚未修补的裂痕。
车子停在了那个我离开了数日的家楼下。
一切似乎没有变,楼道里的感应灯依然时亮时灭。妈妈掏出钥匙开门,动作有些迟缓。
门开了,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只是这一次,没有饭香,没有灯光,只有一片寂静和清冷。
“进来吧。” 妈妈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的回音。
我踏进门,看着这个充满回忆却也充满隔阂的空间,知道新的“谈话”或许即将开始,而这一次,我们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