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羚那句平静无波却字字千斤的质问,沉沉地压了下来。
我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指尖冰凉,僵在那里。
解释?从何解释?这背后是长达四年的家庭裂痕,是母亲隐忍的眼泪和我独自成长的酸涩,是如今这场荒诞至极的重逢。
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微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看不清具体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如同实质般的低气压和审视。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指尖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镇定。
“解释……什么?”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你是说……在门口,叔叔抱我那一下吗?”
“叔叔?” 蒋羚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叫得可真自然。”
他忽然侧过身,整个人的气息瞬间逼近。没有了眼镜的阻隔,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幽蓝微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锐利迫人。
他伸出手,却不是我以为的掐脖子或捏手腕,而是直接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迫使我的脸微微抬起,迎向他审视的目光。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的皮肤却像被烫到。我被迫与他对视,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被强行压抑的复杂情绪——不仅仅是疑问,还有一丝被蒙蔽的怒意,以及更深处的某种……介意?
“梅苒玥,” 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从我带你进家门,你见到‘我爸’第一眼开始,你整个人就不对劲。
震惊,慌乱,快要哭出来的眼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寸寸扫过我的脸,仿佛要透过皮囊看到我慌乱的内里。
“饭桌上,他看你的眼神,欲言又止;你看他,躲闪又复杂。
你们之间的气氛,根本不像第一次见面的‘准儿媳’和‘未来公公’。还有刚才那个拥抱……”
他捏着我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眼神更沉,“那不是一个长辈对初次见面的晚辈该有的举动。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他的洞察力敏锐得可怕。我所有的掩饰和强装镇定,在他眼里似乎都无所遁形。
下巴被捏着,视线被迫锁定,无处可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阵阵闷痛。
我知道瞒不住了,也没必要再瞒。这个荒诞的谎言,像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一碰就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眨了眨眼,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捏着我下巴的手指上。
他似乎被这温热的触感微微惊动,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力道,但目光依旧紧锁着我。
“他……” 我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不堪,“他不是我‘叔叔’……”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个在我心底尘封了四年、带着痛楚和陌生的称谓:
“他是我父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都仿佛消失了。
蒋羚捏着我下巴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骤然凝固,像是被这个答案冲击得有些措手不及,那锐利的审视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又迅速沉淀为更深、更复杂的思量。
“你父亲?”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梅振华……是你父亲?” 他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身体向后靠回驾驶座,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泄露出他此刻心绪的波动。
“是。” 我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嘲,“很可笑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是你继父。四年前,他和我妈离婚,很快和你母亲组建了新家庭。
这些年,我们几乎没联系……我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下再见面。”
我将脸转向车窗,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光点,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所以,你今天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尴尬和难过,都是因为这个。”
蒋羚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但少了之前的冰冷,多了几分复杂的了然,“包括你之前那些……心事重重,也是?”
他指的是更早之前,在医院,或许还有更早的雨夜?我无从分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里少了许多压迫,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微妙。
“为什么不早说?” 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怎么说?” 我苦笑,“告诉你,我假扮你女友要见的‘叔叔’,其实是我抛弃我和我妈多年的亲爸?这剧情……连最狗血的电视剧编剧都不敢这么写吧?而且……” 我顿了顿,“这是我们家的私事,很糟糕的私事。我觉得……没必要,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没必要?” 蒋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所以你就打算一直瞒着?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带你回家,安排这场可笑的‘见家长’?”
“我没有把你当傻子!” 我猛地转回头看向他,眼泪又忍不住涌上来,“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这太荒谬了!荒谬到我都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答应假扮你女友,是想弥补咖啡馆的过错,我没想过会把自己卷进更深的尴尬里!今天见到他……我也很震惊,很难受!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
情绪有些失控,我胸口起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连日来的压力、悲伤、重逢的冲击、还有此刻被他质问的委屈,全都混在一起,冲垮了最后的防线。
蒋羚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没有再说话。
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伸手,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到我面前。
动作依旧简洁,甚至有些生硬,但那递过来的姿态,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能缓和紧绷的气氛。
我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小声抽噎着。
“咔哒。”
车门锁解开了。
“回去吧。” 蒋羚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很晚了。”
我愣了一下,攥着湿透的纸巾,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重新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微光中显得轮廓深邃,情绪莫测。
“今天的事……” 我迟疑着开口。
“我会处理。” 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你不需要再操心。”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开车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我下了车,站在路边。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车内那个沉静的身影。深灰色的沃尔沃悄无声息地启动,汇入稀疏的车流,很快消失在静心街的拐角。
我站在原地,直到尾灯的光完全看不见,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直到此刻,回到这熟悉而略显破旧的老楼下,才真正松懈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心却奇异地感到一丝放松
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用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电视还开着,放着无声的午夜广告。林曦蜷在沙发上,身上搭着条毯子,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听到开门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含糊带着睡意:“回来了?‘见家长’怎么样?没被‘阎王’他爹妈吓到吧?”
我走到沙发边,踢掉鞋子,把自己疲惫的身体扔进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怎么样。” 我闭上眼,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倦怠和复杂。
林曦打了个哈欠,也没多问,只是含糊地嘟囔:“行吧,人回来就行。快去洗洗睡,明天还上班呢……”
我起身,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过身体,仿佛也带走了部分白日的紧绷与尘埃。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回到这个虽然简陋、却不必伪装、不必面对过往伤疤与现今尴尬的,暂时的“家”。
窗外,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