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厅离蒋羚家很近，步行不过几分钟。
环境优雅安静，柔和的灯光，舒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与烤肉的香气。
我们四人落座，梅振华和阿姨自然地坐在一边，我和蒋羚坐在对面。菜单精致，我有些无所适从，最后在蒋羚简洁的建议下，点了一份七分熟的菲力牛排。
餐点上得很快。银亮的刀叉，洁白的餐盘，纹理漂亮的牛排滋滋作响。
我其实很少吃西餐，更别提用刀叉熟练地切割牛排。
看着旁边蒋羚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和他母亲优雅的姿态，我暗自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们的样子，左手拿叉，右手执刀。
小心翼翼地按住牛排，用力切下去。没想到肉质比想象中更有韧劲，左手按得不够稳，刀尖一滑——
“嘶！” 轻微的刺痛从左手手背传来。
我低头一看，锋利的餐刀刀尖在我左手虎口附近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瞬间沁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骨瓷盘边沿，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怎么了梅梅？哪里不舒服？” 最先注意到我停下动作和盘子边异样的，是坐在我对面的梅振华。他立刻放下刀叉，关切地探身询问。
我连忙用右手抓起餐巾，捂住伤口，尴尬地笑了笑：“没事，叔叔，不小心刮到手了。”
然而，餐巾纸迅速被渗出的血液染红了一小块。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坐在我旁边的蒋羚的眼睛。他目光一凝，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多大的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责备，眉头微蹙，镜片后的视线落在我捂着手的餐巾上，那里红色正在扩大。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却让我本就因失误而尴尬的心情更添了一丝难堪和委屈。
我不是故意的……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蒋母也看到了，连忙说，“小羚，别光说，快带苒玥去处理一下，附近应该有药店。”
蒋羚没再多言，拉我起身，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
我低着头，用干净的纸巾按着伤口，默默站起身。他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我不得不小跑着跟上。
餐厅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将里面温暖的灯光和略带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内。
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上凉意，吹在脸上。蒋羚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不远处一家亮着灯牌的连锁药店。
进门，他对店员简短说明需要消毒和包扎的东西，付了钱，然后接过店员递来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手。” 他站在药店明亮的光线下，对我伸出手，语气依旧平淡。
我把受伤的左手递过去。他轻轻拿开我按着的纸巾，那道细长的伤口暴露出来，还在微微渗血。
他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取，然后握住我的手腕，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但很稳，开始仔细地清理伤口。
冰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的刺痛让我下意识缩了一下手。
“别动。” 他低声道，手上力道微微收紧，固定住我的手腕，继续消毒。
他的指尖微凉，握着我手腕的掌心却带着干燥的温热。他低着头，睫毛垂着，神情专注，仿佛在处理一项精密的工作。
“第一次吃牛排？” 他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询问。
我愣了一下，小声嘟囔：“嗯……不太熟练。” 心里有点酸涩，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境下，如果对面坐的不是我多年未见的父亲和他的新婚家庭，或许我不会这么紧张，也不会出这种糗。
他没再接话，只是用镊子夹起一块方形的无菌纱布，盖在伤口上，然后用医用胶带仔细地贴好。动作熟练利落。
“好了。” 他松开手，将用过的棉签等扔进垃圾桶，“下次不会切，可以让我帮忙，或者点别的。”
“知道了。”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看着被包扎好的手。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回到餐厅时，我们的餐盘已经被收走。蒋羚直接对侍者说了句：“麻烦给她换一份切好的。” 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要求。
很快，一份被细心切成均匀小块的牛排重新摆在我面前。
这次，我只需要用叉子叉起即可。梅振华和蒋母都体贴地没有再提刚才的小意外，只是用餐气氛终究不如最初自然。
我沉默地吃着已经凉了一些的牛排，味同嚼蜡。
饭后，蒋母留在餐厅结账，蒋羚先去开车。我和梅振华站在餐厅门口略有些清冷的夜风里等车。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我们之间隔着半步距离，沉默再次蔓延。
“手还疼吗？” 梅振华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
我摇摇头，依旧没看他：“没事了，叔叔。”
他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不用这么客气……反正，也都是一家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期盼，“这么久不见……你都不愿意，叫我声爸爸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路灯下，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心里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怨，是痛，也是长久以来刻意压抑的委屈。
我扯了扯嘴角，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爸爸？您……还没被您儿子叫够吗？”
这句话显然刺痛了他。
梅振华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忽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地、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度，将我拥入了怀中。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个怀抱，隔了四年，带着陌生的古龙水味道和已然不同的体温，却依稀还有一丝记忆深处模糊的、属于“父亲”的影子。
僵硬的身体无法动弹，鼻尖莫名地发酸。
“梅梅……” 他在我头顶低声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疙瘩，不想叫……爸爸不逼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就在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话语弄得心神大乱，不知所措之际，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汽车喇叭声——“滴！”
梅振华身体一僵，立刻松开了我，有些慌乱地退后一步。
我也如梦初醒，脸颊发热，循声望去。
蒋羚那辆深空灰色的沃尔沃已经稳稳停在了路边。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他侧着脸，目光越过副驾驶的车窗，直直地投向我们这边。
路灯和霓虹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表情，但那股透过距离传来的、冰冷的、审视般的气息，却让我心头莫名一紧。
这时，蒋母也结完账走了出来，笑吟吟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她走过来，亲热地抱了抱我：“苒玥，路上注意安全啊！有空常来玩！” 又对车里的蒋羚叮嘱，“小羚，开车慢一点，照顾好苒玥。”
“知道了，妈。” 蒋羚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依旧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清爽的木质香。蒋羚没有立刻开车，也没有看我，只是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蒋母和梅振华在路边挥手。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车厢内一片寂静，比来时更加压抑。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散发出的低气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似乎比平时更分明一些。刚才那个拥抱，他看见了。
他会怎么想？觉得我不自爱？还是觉得我和他“继父”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
各种猜测和不安在我心里翻腾。我想开口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说“那是我亲爸”？这背后牵扯的过往和如今的尴尬关系，让我难以启齿。
一路无言，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终于，车子驶入静心街，停在了林曦租住的那栋老楼下。
“到了。” 蒋羚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
“谢谢你送我回来，蒋羚。今天……麻烦你了。” 我低声说着，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咔哒。”
车门锁没有开。
我愣了一下，又用力拉了一下，依旧纹丝不动。我疑惑地转头看向驾驶座。
蒋羚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窗外昏暗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他没有看我，只是用那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到近乎冰冷的语调，缓缓开口：
“你不需要解释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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