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透过百叶窗缝隙、斜斜照在眼皮上的阳光唤醒的。
我倏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简洁的线条，冷灰色的调子。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冷色调的家具，井然有序的书架，一丝不苟的桌面……这里是蒋羚的卧室。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花园摇椅上的小憩，朦胧中被抱起的失重感，还有……睡梦中那只始终温热、让我安心的手掌。
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我竟然在他的房间、他的床上，睡了这么久？他人呢？
我掀开身上柔软的薄被，发现自己的鞋子整齐地摆在床边。蹑手蹑脚地穿好，目光在房间里逡巡。然后，在靠近落地窗的办公桌旁，那张看起来很舒适的深蓝色丝绒软椅上，看到了他。
蒋羚睡着了。
他微微侧着头，靠在椅背上，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放松地倚靠着，那双洞察一切、常常显得过于冷静的眼镜被摘了下来，随意地搁在一旁的笔记本上。
午后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没了镜片的遮挡，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浓密而略显英气的眉毛，以及眼下淡淡的、不甚明显的青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自然地抿着，呼吸均匀而轻浅。
褪去了清醒时的严谨、疏离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此刻沉睡中的他，竟显出一种难得的、毫无防备的安静，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柔和。
我放轻脚步，像只偷食的猫儿般，小心翼翼地挪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放松的睡颜。
阳光在他脸上跳跃，连皮肤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原来他不戴眼镜的时候，是这样的……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我悄悄掏出手机，调出相机，屏住呼吸，对准他的脸，飞快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心脏骤停，暗叫不好！
软椅上的蒋羚几乎是应声而动，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倏然睁开。那双刚刚还沉浸在睡意中的眼眸，在睁开的瞬间便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锐利，精准地锁定了蹲在他面前、手里还举着手机、一脸做贼心虚的我。
“你在干什么？”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却没有丝毫迷糊，目光落在我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手机屏幕上。
我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连忙藏到身后，脸颊爆红，支支吾吾：“没、没干嘛……就、就看你睡得太好看，给你拍个……盛世美颜……” 越说声音越小，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找的什么烂借口！
蒋羚显然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重新拿起眼镜戴上。瞬间，那个熟悉的、沉稳而略带疏离的蒋羚又回来了。他看着我，眉头微蹙：“删了。”
“不要！”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把手机捂得更紧，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你先拿到再删！”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在老虎嘴边拔毛。
果然，蒋羚闻言，眉梢微挑，似乎没想到我会“负隅顽抗”。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朝我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
我本就蹲得腿有些发麻，被他这一逼近，心慌意乱之下想往后退，结果蹲得太久血液不畅，眼前骤然一黑，一阵晕眩袭来！
“啊！” 我低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
慌乱中，我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手指胡乱一抓，正好攥住了蒋羚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的、挽起一截袖口的衬衫衣袖！
“小心！”
他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想来扶我。但我的下盘已失，拽着他衣袖的力道带着他一起失去了平衡。
天旋地转间，我只觉得后背陷入一片柔软，紧接着，一道带着温热体温和清冽气息的身影覆了上来，却又在毫厘之间稳稳停住。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我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掩藏在镜片后的深邃眼眸。
蒋羚用手臂撑在我身体两侧，稳稳地架住了他自己全部的重量，我们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他的呼吸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温热的吐息轻轻拂过我的额头。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镜片上我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此刻却让我心跳失控的雪松气息。他撑在我耳侧的手臂肌肉线条绷紧，透着力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升温。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和耳根那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温度，以及胸腔里那只快要撞出来的小鹿。
他的目光深沉，像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我通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我能看到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几秒的死寂后，我率先溃不成军，猛地别开脸，躲开他那过于直接的注视，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没站稳……”
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蒋羚已经迅速起身，退开了两步，站直了身体。他抬手，似乎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避开我的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只是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没事。”
我也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心脏还在咚咚狂跳，脸上热度未消。我无意识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试图安抚那过于激动的心跳。
“收拾一下，” 蒋羚已经转过身，走向门口，背影看起来依旧挺拔从容，仿佛刚才那尴尬又暧昧的意外从未发生，“等下出去吃饭。西餐厅，可以吗？”
“啊？哦，好的，可以的！” 我连忙应声，脑子还有点懵。
他没有回头，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他房间中央，对着那张刚刚发生过“事故”的大床，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他的气息，半晌回不过神来。
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我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偷拍的那张照片上——安静的睡颜，柔和的阳光。
指尖在删除键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却只是飞快地锁上屏幕，将手机紧紧捂在心口。
盛世美颜……好像，也没说错？
只是这“盛世美颜”的代价，未免也太让人……心跳过速了。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整理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裙。
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那张深蓝色的丝绒软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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