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灯光柔和,长长的餐桌上铺着素雅的米色桌布,摆放着李姨精心烹制的六菜一汤,色香味俱全,是标准的家常盛宴,却因在座各人复杂的心事,而显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我坐在蒋羚身边,对面是蒋母和梅振华。席间,蒋母的热情是打破尴尬的主力。她不断给我夹菜,嘘寒问暖,话题很快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更私人的领域。
“苒玥今年多大了呀?看着真年轻,水灵灵的。” 蒋母笑眯眯地问,眼里满是喜爱。
我咽下口中的食物,尽量自然地回答:“阿姨,我刚满20岁。”
“20岁?!” 蒋母果然吃了一惊,随即嗔怪地看向自己儿子,语气夸张却带着笑意,“小羚!你都27了!这真是……老牛吃嫩草啊!这么大的年龄差,你也好意思‘下手’?” 她特意在“下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虽是调侃,却也透出些许真实的惊讶和对我的维护之意。
我的脸瞬间红了,连忙摆手,下意识为蒋羚“辩解”:“阿姨,您别这么说蒋羚!不是他……是我,是我先喜欢他的!”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剧本”未免编得太投入,脸颊更烫,心虚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蒋羚。
他正慢条斯理地夹着一筷子清炒时蔬,闻言动作未停,只是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我绯红的脸颊,然后看向他母亲,语气平稳无波:“妈,吃饭。”
蒋母却不肯轻易放过,又转向梅振华,寻求同盟:“振华,你说是不是?咱儿子这可不就是占了人家小姑娘年纪小的便宜?梅梅这么乖,可不能让他欺负了去。”
梅振华一直有些沉默,似乎还在消化我与蒋羚“在一起”这个事实背后的复杂意味。听到妻子点名,他连忙抬头,脸上挤出附和的笑容,眼神却有些复杂地在我和蒋羚之间转了转:“啊,是,小羚是应该好好对苒玥。” 他顿了顿,看向蒋羚,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小羚,既然在一起了,就要认真负责,好好待人家,知道吗?”
蒋羚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正面迎向父母的目光。他坐姿端正,语气是惯常的冷静,却因场合而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对她的。” 这话像是对父母的承诺,平稳,简洁,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用公筷夹了一块炖得酥烂、色泽诱人的红烧排骨,放进了我面前的碟子里。“多吃点。” 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刚好够我听见。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又低头看看那块排骨。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自然而细微的举动,莫名地松动了一丝。至少,在“演戏”这件事上,他是个无可挑剔的搭档。我夹起排骨,小声说了句:“谢谢。”
“看看,这就对了嘛!” 蒋母满意地笑起来,饭桌上的气氛因这小小的互动而显得融洽了许多。梅振华也似乎松了口气,重新拿起了筷子。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在蒋母主导的、关于日常琐碎和未来规划的闲聊中度过。我小心应对,蒋羚偶尔补充一两句,梅振华大多时候是倾听者,只是目光时不时会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
饭后,蒋母拉着梅振华去客厅看新买的插花,蒋羚则被一个工作上的电话暂时叫去了书房。李姨在收拾餐桌。我借口想透透气,独自走上了二楼那个通往小花园的露台。
秋日午后的阳光已不再灼热,暖洋洋地洒在精心打理的花园里。各色菊花正盛,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靠在冰凉的铁艺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方才饭桌上强撑的镇定和得体,在此刻独处的静谧中彻底卸下,疲惫和纷乱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与亲生父亲在如此荒诞的情境下重逢,他愧疚的眼神,蒋母毫不知情的热情,蒋羚公事公办般的“维护”,还有我自己心底那片关于邓嘉裕的、尚未结痂的伤口……
所有一切都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透不过气。
我在花园里慢慢走着,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阳光、花香、微风,本该是惬意放松的时刻,我却只觉得身心俱疲。走到角落一个安静的白色藤编摇椅旁,我坐了下来。
摇椅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我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袭来。或许是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或许是精神消耗太大,我竟在摇椅轻柔的晃动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一件轻软的薄毯被小心地盖在了我身上,动作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和小心翼翼。
我没有完全醒来,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脸更深地埋进摇椅的靠垫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梅振华站在摇椅边,手里还保持着拉着毯子一角的姿势。
他低头看着女儿沉睡的侧脸,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脸颊因为熟睡而泛起淡淡的粉色,褪去了清醒时的戒备和疏离,依稀能看出小时候那副毫无防备的、可爱的睡颜。
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愧疚、追忆,还有一丝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花园,下楼去找蒋羚。
过了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再次靠近。蒋羚站在摇椅前,看着蜷缩在毯子里睡得很沉的女孩。她眉头微蹙,即使在梦里似乎也不安稳,嘴唇轻轻嚅动,不知在呓语什么。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将她额前几缕被微汗濡湿、贴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到了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温的额角,触感细腻。
“梅苒玥,”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醒醒,回房间睡。”
我毫无反应,睡得正沉。
他又叫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
蒋羚沉默了片刻,似乎评估了一下摇椅的舒适度和渐起的晚风。然后,他弯下腰,一手小心地穿过我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我连人带毯子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平稳而有力,即使抱着一个人,步伐也未见丝毫紊乱。我似乎被这移动惊扰,不安地在他怀里动了动,脑袋无意识地靠向他的胸膛,寻找更安稳的支点。嘴唇擦过他衬衫的衣料,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哽咽的梦呓:
“嘉裕……别走……”
声音很轻,含糊不清,但蒋羚听得真切。他抱着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脚步却未停。
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沉寂。
他抱着我,稳稳地走回室内,穿过走廊,来到自己的卧室。
房间和他的人一样,整洁到近乎刻板,色调以灰蓝和白色为主,除了必要的家具和书籍,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他轻轻将我放在那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大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我似乎陷入更深的睡眠,不再呓语,只是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
蒋羚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他垂眸看着床上熟睡的女孩,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角停留。
那个在梦中被她无意识呼唤的名字——“嘉裕”——像一根极细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思绪。
是你喜欢的人吗?他在心里无声地问。那个让你在雨夜失魂落魄,让你即使在睡梦中也会悲伤呼唤的人?
床上的人似乎又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身体轻轻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茫然地抓了抓。
蒋羚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那手指纤细,甚至能看到淡淡的血管。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在空中无依无靠的手。
我的手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回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不小,带着睡梦中的不安和依赖。
“别走……” 我又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这次没有名字,只是纯粹的、带着恐惧的挽留,“……害怕。”
蒋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完全被他的手掌包裹,指尖冰凉。
他沉默地站着,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握着,任由她依赖般地紧抓。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灰色的床单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也落在他静立的身影上。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床上人清浅而不算平稳的呼吸声,和两人手心相贴处,那微弱却不容忽视的、传递着的体温与脉搏。
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他镜片后的眸光,映照得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