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呆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冻结的雕像。
视线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正带着尚未完全收敛的震惊与一丝无措,从旋转楼梯上走下,离我越来越近——三米,两米……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荒诞的、令人窒息的现实彻底淹没时,胳膊肘被轻轻碰了一下。
是蒋羚。他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牵我的手,此刻只是用手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我的上臂,动作快而隐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提醒意味。
我猛地一个激灵,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勉强拽回一丝神智。对,我现在是“蒋羚的女朋友”,梅苒玥,不是四年前那个眼睁睁看着父亲离开、在夜里偷偷哭泣的小女孩。
我用力吞咽了一下,压下喉头的硬块,挤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扭曲的、社交式的微笑,声音干涩而紧绷:“叔、叔叔好。”
梅振华——或者说,此刻的“蒋叔叔”——脚步已经停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他脸上的震惊在努力平复,试图换上符合“长辈初次见儿子女友”应有的和蔼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勉强和复杂。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仔细巡梭,像是要通过这副已然长开、带着淡妆却难掩苍白的容颜,寻找当年那个稚嫩身影的痕迹。
“你好,你好。” 他连声应着,声音似乎也有些发紧,停顿了一下,才像是不经意般低叹了一句,“……长这么大了。”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我掐进掌心的指甲更深了。
“爸,妈呢?” 蒋羚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暗流涌动的异常。他转向楼梯方向,语气如常。
“啊,你妈还在楼上换衣服,说马上下来。” 梅振华如梦初醒,连忙回答。
“那我去叫她。” 蒋羚说着,就要往楼梯走去。
“等等!”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急切地伸手,轻轻拉住了他亚麻衬衫的衣角。指尖触碰到轻薄微凉的布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抬头看他,眼神里恐怕充满了连我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慌乱和恳求——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他。
蒋羚脚步顿住,侧头看我。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平静,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对我摇了摇头,嘴唇微动,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了句:“别担心,很快。”
然后,他便轻轻抽回衣角,转身迈步上楼,步履从容,没有丝毫犹豫。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他这过于“入戏”的冷静而猛地一颤。他……是真没看出我的不对劲,还是演技太好?抑或是,他根本不在意这背后的波涛汹涌,只把这当作一场需要完成的任务?
偌大的客厅里,瞬间只剩下我和梅振华,以及不远处略显疑惑观望的李姨。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捏出水来。
梅振华率先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对李姨道:“李姨,麻烦你去准备午饭吧。”
“哎,好,好。” 李姨应着,又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去了厨房方向,留下我们父女俩在这奢华却令人倍感压力的空间里面面相觑。
“坐,坐吧,别站着。” 梅振华指了指旁边宽大柔软的米白色沙发,自己先坐了下来,动作有些刻意地放松。
我依言,在离他最远的那个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礼品袋被放在脚边。目光低垂,盯着地毯上繁复而冰冷的几何花纹。
沉默再次蔓延,比刚才更加难熬。中央空调送出适宜的凉风,却吹不散我周身泛起的寒意和心底翻腾的滚烫情绪。
“好久不见了……梅梅。”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过得还好吗?还有你妈妈,她……怎么样?”
我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四年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并不显老态,反而添了些沉稳,可见生活优渥顺心。
我努力让嘴角保持一个平淡的弧度,声音尽力平稳:“是啊,好久不见。久到……我快忘记您了。” 我用了“您”,刻意拉开距离,“我和妈妈,都过得挺好的。”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宽敞明亮、价值不菲的客厅,补充道:“看到您现在过得很好,家庭美满,我……为您感到高兴。” 这句话说得异常艰难,每个字都像沙砾磨过喉咙,“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到您。”
梅振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听出了我平静语调下的暗涌。他双手交握,指节有些发白,沉默了片刻,才像是鼓足了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了……梅梅,你还恨爸爸吗?”
恨?
这个字眼让我心尖猛地一颤。曾经是恨过的吧?在无数个被母亲隐忍的眼泪和独自面对的夜晚里,在那些需要父亲却只有空荡回音的瞬间。但时间真的是最残酷也最仁慈的东西。
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恨……还谈不上。只是有点遗憾罢了。” 我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激烈的怨怼,只有一片经历过破碎后强行粘合的、疲惫的平静,“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不是吗?”
他像是被我这过于冷静的反应刺痛,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和愧疚。“抱歉,梅梅……爸爸欠你和你妈妈一个道歉。离开你们……当年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无论如何,我和……她的事,终究是伤害到了你。对不起。”
不得已的苦衷。多么熟悉的托词。我几乎想扯出一个讥诮的笑,但最终只是更用力地交握了双手,指尖冰凉。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岁的小女孩了。”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说,“时间会冲淡一切,不是吗?我也会长大,会离开,会有自己的生活。” 这句话,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梅振华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释然。他点了点头,嗓音有些沙哑:“确实……时间可以冲淡很多。看到你现在长大了,出落得这么好,爸爸……很欣慰。”
就在这时,楼梯上再次传来脚步声。蒋羚陪着他母亲走了下来。
蒋羚的母亲是一位保养得宜、气质温婉的妇人,穿着剪裁合身的香槟色真丝连衣裙,戴着珍珠项链和耳钉,笑容和煦。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但更多的是善意。
“哎呀,这就是小羚提到的苒玥吧?真是漂亮!” 她热情地走上前,直接拉住了我的手,将我从与梅振华那种凝滞的气氛中解救出来,“路上热不热?快让阿姨看看。”
我连忙站起身,乖巧地再次问好:“阿姨好,我是梅苒玥。初次拜访,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 蒋母笑容满面,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角眉梢都是满意,“小羚这孩子,总算开窍了,带回来这么标致又懂礼貌的女孩子。这皮肤,这气质,真好!”
她亲热地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开始问一些家常问题,在哪里上学,家在哪里,喜欢吃什么等等。
我机械地回答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角余光还能瞥见梅振华有些失神地坐在原位,而蒋羚则已经走到一旁的棋桌前,开始摆放围棋棋盘。
蒋羚似乎完全没有介入女人们谈话的意思,他看向梅振华,语气如常:“爸,下一盘?”
梅振华这才回过神,连忙应道:“好,好,下一盘。” 他起身走了过去,在蒋羚对面坐下。
父子俩很快便沉浸在黑白棋子的世界里,落子声清脆,偶尔有简短的交流,客厅里的气氛似乎因为这对弈而重新流动起来,冲淡了先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
蒋母依旧拉着我的手,兴致勃勃地提议:“苒玥,阿姨带你看看家里?楼上有个小花园,这个季节花开得正好。”
我求助般地看了一眼蒋羚的方向,他却只是专注地看着棋盘,侧脸沉静,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我只好起身,任由蒋母挽着我的胳膊,带着我离开客厅,开始参观这栋宽敞明亮的房子。
她的声音温柔热情,指给我看墙上的画,架上的收藏品,阳光房里的绿植。我努力集中精神应和着,夸奖着,扮演着一个初次上门、有些羞涩但乖巧的女朋友角色。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我飞快地用指尖抹去了眼角那一点未能完全抑制住的湿润湿意,脸颊因为强忍情绪和方才的激动而微微泛着红。
当蒋母带我来到二楼一个面向花园的小露台,指着远处一片开得正盛的绣球花时,我终于忍不住,借着欣赏花朵,微微偏过头,看向了楼下客厅的方向。
透过明亮的落地窗,能看见蒋羚和梅振华对坐弈棋的身影。
蒋羚坐姿端正,手指夹着黑子,正凝神思考,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而我的父亲,梅振华,则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棋盘上,眉头微锁。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李姨在喊可以开饭了。
蒋母亲昵地拍拍我的手:“走,苒玥,下去吃饭。尝尝李姨的手艺,她做的菜可好吃了。”
我收回目光,对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温顺的微笑:“好的,阿姨。”
转身的刹那,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再次用力地、深深地,压回心底那个不见光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