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生活被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填满。
白天,我跟林曦一起去咖啡馆兼职。工作并不复杂,主要是点单、制作简单的饮品、收拾桌面。
林曦虽然嘴上嫌我笨手笨脚,但教得很耐心。忙碌起来,确实能让大脑暂时从那些沉重的思绪中抽离。
下班后,我没有立刻回静心街,而是拉着林曦当参谋,去了市里一家中等档次的商场。给蒋羚父母挑选见面礼这件事,让我犯了难。太贵重显得刻意且负担不起,太随意又显得不尊重。
最终,在林曦“实用、体面、不出错”的原则指导下,我给他父亲选了一块浪琴的经典款皮质表带腕表,款式沉稳大气,适合年长男士;给他母亲挑了一条周大福的足金珍珠项链,珍珠温润,设计简约优雅。
花光了我这段时间攒下的大部分零用钱和兼职预支的薪水,肉疼,但觉得值得——毕竟,这荒唐的“协议”因我而起,功夫总要做到位。
到了约定的那天,是个周六。深秋的阳光很好,透过静心街老旧的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我一大早就起床,对着林曦那面小小的穿衣镜折腾了半天。选了一条剪裁简洁的米白色无袖及膝连衣裙,裙摆是流畅的A字型,面料是透气垂顺的棉质混纺,外面搭了一件薄如蝉翼的浅驼色针织开衫,以防室内空调太冷。
头发仔细地梳顺,在脑后扎了一个清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鬓边。
脸上化了点淡妆,重点遮了遮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疤痕和黑眼圈,点了点润唇膏,让气色看起来好些。
约定的时间快到,门铃响了。林曦正叼着片冰棍在沙发上看球赛重播,被铃声惊得手忙脚乱,闻声挑眉看我,含糊道:“‘阎王’驾到?这大热天的。”
我紧张地做了个深呼吸,用手背碰了碰自己微热的脸颊,跑去开门。
蒋羚站在门外。他今天穿得比平时稍显休闲,但那份严谨依旧刻在骨子里。
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亚麻混纺短袖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下第二颗,下身是熨烫笔挺的深卡其色休闲长裤,搭配一双干净的黑色皮质板鞋。
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微微颔首:“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蒋先生。” 我下意识用了敬称,转身拿起沙发上包装好的两个礼品袋。
蒋羚对林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并未多停留,侧身示意我出门。
下楼时,我注意到停在巷子里的车。不是我想象中特别豪华夸张的车型,而是一辆深空灰色的沃尔沃S90,车身线条流畅优雅,很符合他的气质——沉稳、内敛、注重安全和质感,不张扬却自有分量。
他为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自然。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清爽的木质香薰味道,和他身上的气息很像。座椅是真皮的,触感舒适。一切井井有条,连一张多余的纸巾都没有。
车子平稳地驶出静心街,汇入周末的车流。蒋羚开车的样子和他本人一样,专注而平稳。
双手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换挡、转向,动作流畅精准,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和声响。
车内安静得只有空调系统极轻微的送风声和偶尔导航的提示音。
这种过分的安静让我有些坐立不安。我偷偷用余光瞥他,他侧脸线条清晰,下颌微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路况,似乎完全没有开启话题的打算。
“那个……蒋先生,” 我试探着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一个人住吗?” 问完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冒昧。
“嗯。” 他简短地应了一声,过了两秒,似乎出于礼貌反问,“你呢?和你哥一起?”
“是的,暂时住我哥那里。” 我回答,想起咖啡馆的乌龙,补充道,“我哥就是林曦,上次在咖啡馆……你学生。”
“知道。” 他言简意赅。
又是沉默。我捏了捏手指,努力找话题:“你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 他回答,然后,居然也反问了一句,“你呢?”
“我也吃过了。” 我连忙说。心里有点意外,他竟然会主动问一句。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平稳地补充道,“不用总是‘蒋先生’、‘您’的称呼。我比你大不了几岁,直接叫名字就可以。”
“你……才27岁?” 我有些惊讶。他那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气场,让我一直以为他至少三十多了。
“嗯。” 他淡淡地应道,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好吧,蒋羚。” 我从善如流,试着叫了一声。名字出口,感觉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身份悬殊的距离感,似乎被拉近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之后,车内再次陷入那种舒适的、却让我有点无所适从的安静。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景观。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车厢内温度适宜,安静平稳。
昨晚因为紧张没睡好,此刻在这极致的宁静和规律的轻微颠簸中,困意竟然一阵阵袭来。
起初我还强打精神,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头不知不觉歪向车窗那边,最后,彻底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沉,是蒋羚。
“……嗯,快到了……有点堵车……好,知道了。”
好像是电话?是他父母打来的吗?问我们到了没有?
我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眼皮还有些沉重。眨了眨眼,看向驾驶座。
蒋羚刚收起手机,察觉到我的动静,侧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我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住宅区,绿树成荫,独栋或联排别墅错落有致。
“到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有些懊恼,第一次上门就在车上睡着了,还流没流口水?形象全无!
“看你睡得熟。” 他平静地说,将车缓缓驶入一栋三层现代风格别墅的车库停好,“下车吧。”
我赶紧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又对着车窗玻璃的反光检查了一下仪容,还好,除了睡得有点懵,没什么大问题。
拿起放在后座的礼品袋,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
蒋羚已经下车,绕过来替我拉开了车门。他接过我手里其中一个较重的袋子(装着表盒),语气平淡:“我来。”
“谢谢。” 我小声说,跟在他身旁,走向别墅的正门。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
按下门铃,很快,门被打开。是一位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整洁套裙、面容和善的阿姨,看样子是保姆。
“李姨。” 蒋羚微微点头。
“哎,小羚回来啦!” 李姨笑容满面,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带着善意的好奇和打量,“这位就是……?”
“我女朋友,梅苒玥。” 蒋羚介绍得很自然,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李姨好。” 我连忙乖巧地问好。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快进来!” 李姨热情地侧身让我们进去,一边接过蒋羚手里的袋子,一边笑眯眯地夸我,“小姑娘长得真水灵,真可爱!小羚好眼光!”
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跟着蒋羚走进玄关。房子内部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以灰白和原木色为主,宽敞明亮,一尘不染,品味很好,但同样透着一种稍显冷清的秩序感。
刚在玄关换好拖鞋,就听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的楼梯传来,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爽朗笑意的男声:
“小羚回来了?听说带了女朋友?快让爸爸看看!”
这个声音……
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怎么会……有点耳熟?
蒋羚已经牵起我的手(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带着我朝客厅走去。
一个穿着居家休闲服、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从旋转楼梯上快步走下来,脸上带着殷切的笑容,目光精准地投向我们——
不,是投向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抬起头,视线与那位“蒋羚的继父”对上。
那张曾经无比熟悉、却在四年的时光和刻意的遗忘中变得有些模糊的脸,此刻清晰地映在我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嘴角惯常带着的、此刻因喜悦而扬起的弧度,眼角新增的、却依然温和的细纹,还有那双看着我时,瞬间从期待转为震惊、进而流露出巨大错愕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嗡——
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然后开始疯狂地、钝痛地擂鼓。我握着礼品袋的手指倏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眼前这张脸。
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在这里?
蒋羚的继父……竟然是我那个在我十岁时,决绝地与我母亲离婚,几乎从我生命中消失的——亲生父亲,梅兴华。
泪水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迅速弥漫,视野瞬间一片模糊。
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那一声几乎脱口而出的哽咽和质问堵在喉咙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带着手里提着的、原本要送给“蒋羚父亲”的礼品袋,也簌簌作响。
梅振华显然也认出了我。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像一幅裂开的油画。
下楼的脚步顿在原地,眼神里的震惊不比我的少,甚至还多了几分慌乱、无措,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我,仿佛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
客厅里一时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尴尬。
只有李姨不明所以,看看我,又看看梅振华,再看看面色平静、但眼神已然锐利地在我和我父亲之间扫过的蒋羚,满眼疑惑。
原来,命运开的玩笑,远比我想象的荒谬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