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在透过浅蓝色格子窗帘的、柔和的阳光中醒来。
陌生的房间,却因为前一晚安稳的睡眠和门外隐约传来的煎蛋香气,少了几分疏离感。
脸上的伤口只剩下轻微的紧绷感,身体虽然还有些乏力,但精神好了许多。
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第一条消息就是蒋羚的回复。
看着那被退回的一千元和那句简洁的「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你没事就好。」,我抿了抿唇。果然没收。心里既有些过意不去,又隐约松了口气——至少,不算欠下一笔明确的经济债。我回复道:「真的很感谢您。那……祝您一切顺利。」
客气,周全,保持距离。
厨房里传来滋滋的油响和铲子碰撞的声音。我起床洗漱,换上昨天新买的简单T恤和短裤,走出房间。
林曦正围着一条有点旧的深色围裙,站在灶台前,动作略显生疏但很认真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鸡蛋和火腿片。旁边的小锅里熬着白粥,香气四溢。
“醒了?正好,吃饭。” 他头也没回,用铲子指了指餐桌,“豆浆在桌上,刚买的,还是热的。”
餐桌上摆着两杯豆浆,几个冒着热气的包子,还有一小碟榨菜。很简单,却很温暖。
“哥,你还会做饭啊?” 我有些惊讶地坐下。
“煎个蛋热个粥,饿不死人的水平。” 他把煎好的鸡蛋火腿装盘端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自己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凑合吃,等晚上回来,带你去吃好的。”
“已经很好了,谢谢哥。” 我真心实意地说。
吃饭时,林曦又叮嘱了我一遍在家要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他白天要去咖啡馆兼职,晚上才能回来。我乖乖应下,心里盘算着,等休息好了,就能跟他一起去打工了。
吃完早饭,林曦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我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把小小的公寓也简单整理了一下。
阳光洒进客厅,灰尘在光柱里轻轻飞舞,有种静谧的温馨。
下午,我觉得精神好了不少,待在家里也有些闷。忽然想起林曦在咖啡馆打工,不如去看看他?顺便给他带杯喝的,算是表达一下收留我的感谢。
我换上一件米白色的棉质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浅蓝色针织开衫,遮住了手臂上输液留下的淡淡青痕。
对着卫生间镜子看了看脸上的创可贴,叹了口气,用一点刘海小心地遮了遮。
然后出门,在静心街口那家口碑不错的奶茶店,买了两杯招牌水果茶,一杯多加冰(给林曦),一杯去冰(给自己)。
照着林曦昨天随口提过的地址,我坐了几站公交车,又走了段路,找到了那家名叫“隅间”的咖啡馆。
店面不大,装修是简洁的工业风混合着原木元素,绿植点缀其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氛围安静舒适。
下午时分,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客人散落在各处,或看书,或对着电脑工作,或低声交谈。
我站在门口,目光扫视了一圈,很快在靠近吧台操作区的角落看到了林曦。他换上了统一的深咖啡色围裙,正低着头,专注地用毛巾擦拭着玻璃杯,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与平时散漫随性的样子有点不同,此刻的他,透出一种专注工作的独特魅力。
我正想走过去给他一个“惊喜”,视线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靠窗的一个位置,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那个位置上,坐着蒋羚。
他今天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一小截,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和一块简约的腕表。
依旧是那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对面的人身上。而他对面,坐着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性。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藕粉色西装裙,长发优雅地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珍珠耳钉。
妆容精致,气质干练而温婉,正微微倾身,听着蒋羚说话,嘴角带着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
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甜点。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像商业会谈,也不像老朋友叙旧,倒透着一种微妙的、略带正式的……评估感?
一个词猛地跳进我的脑海——相亲。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越看越觉得像。蒋羚虽然神情依旧平淡,但坐姿端正,交谈时目光专注,偶尔会做一个简短的手势,显得严谨而礼貌。那位女性同样姿态优雅,言谈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倾听姿态。
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轻轻挠着我的心。昨天那个在雨夜救我、在医院喂我喝粥、沉稳疏离得像座远山的男人,居然……在相亲?
鬼使神差地,我压低了存在感,蹑手蹑脚地挪动脚步,利用咖啡馆里书架和绿植的遮挡,悄无声息地坐到了他们旁边那个被高大龟背竹半掩着的卡座里。幸好,他们似乎谈得颇为投入,没有注意到我。
我竖起耳朵,努力捕捉着透过植物叶片间隙传来的、压低了的对话声。
“……蒋先生平时工作很忙吧?听介绍人说,您是做金融数据分析的?” 是那位女性的声音,温和有礼。
“还好,项目期会忙一些。” 蒋羚的回答简洁。
“那闲暇时有什么爱好吗?我平时喜欢看看话剧,偶尔也练练瑜伽。”
“看书,跑步。” 依旧言简意赅。
“跑步很好呀,自律。我有时候也想晨跑,就是起不来……” 女性轻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嗯。” 蒋羚应了一声,顿了顿,似乎出于礼貌补充了一句,“贵公司最近在城东的新项目,前景看起来不错。”
话题转向了稍微偏商业一点的内容,但依旧保持着客气而保持距离的基调。听得出来,蒋羚完全是在进行一种社交礼仪式的对话,情绪几乎没有波澜。
而那位女性,虽然努力寻找话题,但也渐渐流露出些许面对冰山般的无奈。
我正听得入神(兼暗中点评),忽然,一个极具穿透力、带着惊愕和不满的大嗓门在我身后炸响:
“梅梅?!你蹲这儿鬼鬼祟祟干嘛呢?!”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奶茶差点脱手。猛地回头,只见林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蜷在卡座里、明显在偷听的我。他手里还拿着个准备给客人送去的咖啡壶,围裙上沾了点咖啡渍。
完了!被现场抓包!
我脑子“嗡”的一声,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我拼命对他使眼色,做口型:“坐下!别说话!”
然而,已经晚了。
林曦这一嗓子,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几桌客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而最要命的是,蒋羚和那位相亲对象女士的对话也戛然而止。
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越过龟背竹的叶片,落在了我这个方向。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从卡座里站起身,脸上火辣辣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杯奶茶,指尖冰凉。林曦也意识到自己惹祸了,表情从惊愕变成了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蒋羚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似乎有一丝极快的意外闪过,随即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他旁边的女士则微微蹙起眉,疑惑地看着我们。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着蒋羚和那位女士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太大,差点把奶茶甩出去):“对不起!蒋先生,还有这位女士,非常抱歉!我们不是故意的!打扰你们了!真的非常对不起!”
林曦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鞠躬,声音还有点发懵:“对对对,对不起!导师,我们不是有意的!”
等等?导师?
我猛地转头看向林曦。只见他此刻脸上的尴尬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直勾勾地看着蒋羚,结结巴巴地又补充了一句:“蒋、蒋老师?您怎么在这儿?啊不是……我是说,对不起蒋老师!我们不是故意打扰您的!”
蒋羚……是林曦的导师?英语导师?
这下轮到我震惊了。世界这么小的吗?!
蒋羚的视线在林曦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认出了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林曦。” 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转向我,又扫了一眼我们手里的奶茶和林曦身上的围裙,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没关系。” 他淡淡地说,听不出情绪。
那位女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脸上的疑惑更深,但良好的教养让她保持了沉默,只是略带探究地看着我们。
“蒋老师好……女士好……” 我连忙也跟着再次问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颊烧得快要冒烟。
林曦显然也待不下去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有点大,对蒋羚和他对面的女士又说了句“对不起老师,我们先走了!”,然后不由分说,几乎是拖着我,在咖啡馆所有客人好奇的注视下,低着头,快步朝着门口“逃离”。
我能感觉到背后蒋羚平静的目光,和那位女士错愕的视线,如芒在背。
直到冲出咖啡馆,来到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林曦才松开我的手,扶着一旁的电线杆,大口喘气,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尴尬的红晕。
“我的天……梅梅你……你偷听蒋老师相亲?!”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勇士的眼神看着我,“你知不知道蒋老师是我们系有名的‘冰山阎王’?挂科率最高的就是他!我好不容易才在他手下混了个及格的平时分!”
我也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我……我也不知道那是你导师啊!我就是……就是好奇嘛……” 声音越说越小。
“好奇?好奇害死猫你知道吗!” 林曦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完了完了,蒋老师肯定记住我了……下次课我怕是要被重点关照了……”
我们俩站在街边,面面相觑,一个懊恼不已,一个后怕连连。手里的奶茶已经被攥得变了形,冰水混合着冷汗,濡湿了掌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似乎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除了林曦可能即将到来的“导师重点关注”,以及我和蒋羚之间,那本就稀薄的联系上,又添了一丝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