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已经褪去了正午的燥烈,变得温和而慵懒。
我办理了简单的出院手续,脸上的创可贴换成了更小巧透气的型号,遮住了那道细长的伤痕。
烧退了,胃也舒服了些,只是身体还有些虚软,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气。
走出住院部大楼,热浪混合着青草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眯了眯眼,在门口那棵高大的香樟树下,看到了倚着辆旧银色电动车、低头看手机的林曦。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灰色运动短裤,脚上是双有些磨损的帆布鞋,阳光下,发梢被染成浅浅的金棕色。
和梦里那个总是带着点“哥哥”式威严或调侃的形象略有不同,现实里的他,更多是一种随性的、邻家大男孩般的清爽。
“哥。”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他闻声抬头,收起手机,目光迅速在我脸上贴着的创可贴和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换上惯常那种带着点散漫的表情。
“哟,我们的小伤员可算能‘出狱’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电动车的后座,“上来吧,哥的专属座驾,带你体验一下风驰电掣。”
我被他的语气逗得想笑,又有点鼻酸。这种熟稔的、仿佛我们真是一起长大兄妹般的自然态度,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我此刻的窘迫和不安。
电动车驶离医院,汇入下午的车流。路程比我想象的远,开了快三十分钟,渐渐远离了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和喧嚣。
街道变得安静,两旁是枝叶繁茂的老树,和一栋栋不高、有些年头的居民楼。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这边偏是偏了点,但安静,适合睡觉。” 林曦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混在风里,“喏,前面那条街,叫静心街。我图便宜,也图清净,就租这儿了。”
静心街。名字倒是很贴切。街道不宽,两侧多是五六层的老式楼房,墙面爬着些绿藤,一楼开着些小小的便利店、水果店和面馆,生活气息浓厚。
行人不多,节奏缓慢,确实有种能让人心绪沉淀下来的安宁感。
林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在街口一家大型超市停了车。“进去买点东西,你刚出院,又……咳,总得添置点生活用品。” 他摸了摸鼻子,语气自然,巧妙地避开了“跟家里闹翻跑出来”这个尴尬的话题。
我跟着他走进超市。他推着购物车,一边走一边问我:“牙刷毛巾有带吗?睡衣呢?拖鞋?” 我摇摇头,出来得匆忙,什么都没带。
“得,那就都买新的。” 他干脆利落,带着我穿梭在货架间,挑选着必需品。毛巾要柔软吸水的,牙刷选刷毛软的,牙膏挑了我常用的薄荷味,甚至还记得拿了一包女生用的卫生棉——虽然他只是快速扔进车里,耳根有点发红,眼睛盯着别处,用极其随意的口气说:“这个……备着,总没错。”
他甚至还往车里放了一小袋红糖和几包红枣枸杞茶包。“你们女生不是都喝这个吗?暖胃。” 他嘀咕着,没看我。
我心里酸酸软软的,像被温水泡过。这种细致却不张扬的关心,和梦境里那个会为我打架、会唠叨我、会笨拙地给我夹菜的哥哥,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结账时,我想抢着付钱,却被他一把按住手腕。“行了,跟我还客气。” 他不由分说地扫码支付,拎起两大袋东西,“走吧,回家。”
“家”。这个字眼让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家”在静心街中段一栋老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有些昏暗,墙壁斑驳,但还算干净。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提醒我小心台阶。
打开门,是一个不大的一室一厅。如他所说,有些乱,但乱得很有生活气息。客厅不大,一张布艺沙发几乎占了三分之一,前面是个小茶几,上面堆着几本翻开的专业书、一个笔记本电脑、几个空饮料罐和零食包装袋。靠墙是个小书架,塞满了书。
地上随意扔着几个健身用的哑铃和一卷瑜伽垫。窗帘是简单的米色格子,拉着,挡住了西晒的阳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男生的清爽气息,混合着一点旧书的味道,并不难闻。
“有点乱,别介意啊。” 林曦把购物袋放在地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快速把茶几上的垃圾收进垃圾桶,又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你先坐,我收拾一下。”
“没事的,哥,这样挺好,有……人气儿。” 我在沙发上坐下,布料有些旧了,但很柔软。
林曦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把给我买的洗漱用品拿到卫生间,又出来,指了指唯一的那间卧室:“你睡我房间。床单被套我刚换的,干净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睡沙发就行。”
“那怎么行!” 我立刻反对,“这是你的家,我占了你的房间……”
“废什么话。” 他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你是病号,还是女生,让你睡沙发像什么话。我一个大老爷们,沙发够睡了。” 他指了指那张看起来并不算宽敞的布艺沙发。
我还想争辩,他已经转身去厨房烧水了。“你刚出院,别折腾,听话。” 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水壶的鸣响。
我环顾着这个小小的、有些凌乱却充满真实生活痕迹的空间,心里那块因为离家、因为失去而一直空悬着的地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角落。虽然陌生,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
林曦端了两杯温水出来,递给我一杯,自己也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我,表情认真起来。
“梅梅,” 他叫了我的名字,不再是戏谑的“妹妹”或“伤员”,“这里离市中心是远,坐地铁得一个小时。但安静,适合你休养。我最近白天在一家咖啡馆兼职,晚上才回来。你自己在家,锁好门,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听到没?”
我点点头:“听见了,哥。”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你跟你妈……总之,你先在这儿安心住着,别想那么多。等身体养好了,心情平复了,再说。”
“嗯。” 我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哥,我白吃白住也不太好。我也不知道我多久才能……回去。这段时间已经够麻烦你了。” 我抬起头,鼓起勇气,眨着眼睛,用尽可能真挚(甚至带点讨好)的眼神看着他,“要不然……哥哥,我跟你一起去兼职吧?我也可以打工的!赚的钱,我们……四六开?你六我四!行吗?”
林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这个。他看着我亮晶晶的、带着恳求的眼睛,眉头又皱了起来,似乎在权衡。
“你身体刚……”
“我好了!真的!” 我连忙保证,“就是有点虚,休息两天肯定没问题!哥,让我去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保证不给你添乱,不懂的我都问你,好不好嘛,哥——” 我故意拖长了尾音。
林曦被我磨得没脾气,最终叹了口气,抬手胡乱揉了揉我的头发(这个动作和梦里一模一样):“行吧行吧,怕了你了。等你休息两天,带你去看看。不过说好了,量力而行,不舒服立刻说,听到没?”
“遵命!我的好哥哥!” 我立刻眉开眼笑,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能自己赚点钱,至少不用完全依赖他,这让我踏实了许多。
“好了,别贫了。” 林曦站起身,“折腾一下午了,你去洗个热水澡,然后赶紧睡觉。浴室用品都给你放好了。”
我欣然应允,拿着他给我准备好的新毛巾和睡衣,走进了小小的卫生间。热水冲走疲惫,也仿佛暂时冲淡了心头的阴霾。
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时,林曦已经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在沙发上铺好了薄被和枕头。
“快去睡。” 他催促道。
“嗯,哥,晚安。”
“晚安。”
我走进他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简洁到近乎朴素。床单是干净的浅蓝色格子,有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关了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带。
安静下来,白天的种种再次浮现。与母亲的激烈冲突,脸上的刺痛,雨夜的冰冷无助,医院里蒋羚沉静的脸……还有,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点开微信,看到了那个星空头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对话框,转账了一千元,附言:「蒋先生,真的很感谢您昨天的帮助。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如果您不收,以后有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
发送出去,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不管他收不收,至少我表达了谢意,也给了自己一个不那么像纯粹受助者的姿态。
关上手机,闭上眼睛。身体很累,思绪却有些飘忽。客厅里传来林曦极其轻微的走动声,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低的细微声响。他个子不矮,睡在沙发上,应该不会太舒服吧……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更多的感激,也有一丝温暖。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至少还有一处屋檐,一个愿意把床让给我、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的“哥哥”。
另一边。
蒋羚的书房只开着一盏设计简约的落地灯,光线集中在他面前摊开的文件和平板电脑上。他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摘下眼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提示。他随手点开,看到了那个刚刚添加的、头像是一朵水墨风格梅花的联系人发来的转账和信息。
他的目光在那一千元和那句“有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在屏幕上悬空,然后,点了“退还”。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你没事就好。」他回复,措辞简洁,一如他本人。「有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你。」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书桌上,重新戴好眼镜,目光落回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上。
窗外夜色渐深,书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仿佛那个雨夜的插曲,不过是平静湖面上偶然掠过的一丝涟漪,片刻便恢复了原有的深邃与秩序。
静心街的老楼里,我终于在疲惫和安心的双重包裹下,沉沉睡去。
而客厅沙发上,林曦调整了一下姿势,在狭窄的空间里找到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也闭上了眼睛。
或许,生活会给予狼狈赶路人,最朴素也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