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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雨夜归处

幻梦真实

医院的夜晚,是一种被稀释了的寂静。

  滴答的输液声,走廊偶尔响起的轻微脚步声,还有隔壁床病人模糊的呓语,都成了这寂静的注脚。

  药液带着凉意,一丝丝流入血管,也暂时安抚了身体过载的疲惫与不适。

我在病床上昏昏沉沉,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褪去了雨夜的冰冷和争吵的激烈,梦境变得柔软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旧电影。

先是邓嘉裕。不是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样子,也不是墓碑前冰冷的石头。

  更鲜活的他。我们并肩走在落满槐花的校园小径,他手里拿着我刚递给他的、带着体温的牛奶,耳根微红,却故作镇定地讲着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睫毛上跳跃。他忽然停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有点压扁的、包装拙劣的苹果,塞给我,别开脸说:“早上多买了一个,给你。 ”

  梦里的我接过来,苹果带着他掌心微热的温度,咬一口,是清脆的甜。他看着我吃,嘴角悄悄扬起一个极浅的、满足的弧度。没有病痛,没有分离,只有夏日悠长,少年心事澄澈如洗。

场景晃动,切换成更久远的画面。是家里,更宽敞明亮的那个“家”。妈妈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忙碌,哼着不成调的歌,油烟机的声音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浓香。

  爸爸下班回来,公文包还没放下,就先笑着把我举起来转圈,他的胡茬扎得我咯咯直笑。饭桌上,他们争着给我夹菜,听我叽叽喳喳讲学校的趣事,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爱与纵容。

  那时的妈妈,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细纹,笑容舒展;那时的爸爸,肩膀宽厚,仿佛能撑起整个世界。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电视里新闻的背景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邻居家的炒菜声,交织成名为“家”的、温暖而嘈杂的乐章。

“爸……妈……”

“嘉裕……”

无意识的呢喃从干涩的唇间逸出,带着梦境的眷恋和醒后必然的空虚。

我是被自己喉咙的干渴和胃里隐约的抽搐唤醒的。慢慢睁开眼,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适应了片刻,我微微侧头,看见那个送我来的男人,还在这里。

他没有离开,而是搬了把椅子,靠在离病床不远的墙壁边。膝盖上放着那台看起来就很专业的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在静谧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戴上了那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锐利,完全沉浸在工作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消毒水气味和病人的呻吟都与他无关。那种旁若无人的专注和自持,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场,让人觉得打扰他是一种罪过。

我慢慢撑着坐起身,输液管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细微的声响惊动了他。

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眼,目光从屏幕移到我脸上,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切换,从工作的锐利转为一种平静的关切。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了过来。

“醒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感觉好点了吗?你有些低血糖,加上淋雨受凉,引发了急性胃炎和发烧。医生已经处理过了。”

我点点头,喉咙干得发疼,勉强挤出两个字:“谢谢……”

他似乎看出我的不适,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一个保温壶,倒出一小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我。“喝点温水。”

我接过杯子,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舒服了一些。双手捧着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让我稍稍回神。我看向他,他依旧站在床边,身姿挺拔,没有刻意靠近,保持着一种礼貌而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那个……谢谢你送我来医院,还……陪到现在。”我有些局促,除了道谢,不知该说什么,“医药费……”

“不用。”他打断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没事就好。”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我叫梅苒玥。梅花的梅,苒是草字头加再见的再,玥是王字旁加月亮的月。你可以叫我……梅。”

  说完,又觉得这自我介绍在深夜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和傻气。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接话:“蒋羚。草字头羚羊的羚。”

蒋羚。名字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带着点疏离的优雅和……力量感。

“真的非常感谢你,蒋先生。”我再次诚恳地道谢,“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举手之劳。”他淡淡地说,目光扫过床头柜上一个打开的食盒,里面是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白粥和小菜,“饿了么?吃点东西。”

“好。”我确实感到胃里空得发慌。

他把病床的小桌板支起来,将食盒放好。我伸手去拿勺子,手却因为虚弱和输液后的僵硬,有些不听使唤,微微发颤,差点没拿稳。

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伸过来,先一步稳住了食盒,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了勺子。

“我来吧。”蒋羚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拉过刚才坐的那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我能更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混合着一点点檀木书卷气的味道,很好闻,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不用麻烦的,我……”我脸颊有些发热,想要拒绝。让一个刚认识(甚至算不算认识都存疑)的陌生男人喂饭,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你的手,”他抬眼看了看我还在微微发抖、贴着医用胶布的手背,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端不稳碗。”

“……”

他舀起一勺温度适中的白粥,递到我唇边。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生硬,但很稳,眼神专注地看着勺子和我的嘴唇,确保不会洒出来。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握着白色塑料勺的样子,不像在喂病人,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谨的实验操作。

我尴尬得脚趾蜷缩,但胃部的抽痛和身体的无力是真实的。最终,我还是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下了那勺粥。温热的米粥滑入食道,空荡荡的胃似乎得到了些许抚慰。

一勺,两勺……他喂得很耐心,速度不快不慢。除了偶尔提醒我“小心烫”或者“再吃一口”这样简短的语句,我们没有更多的交流。

  病房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我轻微的吞咽声。这种沉默并不难熬,反而因为他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冲淡了尴尬。

吃了小半碗,我摇摇头:“我饱了,吃不下了。”

他没有勉强,放下勺子,将食盒盖好。“嗯,刚退烧,少吃多餐。”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你好好休息。需要联系你的家人来照顾你吗?”

家人……妈妈盛怒的脸再次浮现。我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那好。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护士会定时来查看。费用已经结清,出院手续明天白天可以办理。” 交代得清晰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关怀或刺探,就像完成一项工作流程。

“蒋先生,”我叫住他,在他转身时,鼓起勇气,拿起枕边的手机,“那个……医药费我还是转给你吧,还有……加个微信?如果……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或者……” 我越说越觉得这话没道理,人家救我,我还说帮忙,声音渐渐低下去,脸更红了。

蒋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我递过去的手机屏幕上——锁屏壁纸毫无遮掩地亮着。那是高二那年春天,在学校那棵老槐树下,璐偷偷抓拍的。

  我和邓嘉裕穿着蓝白校服,我正仰头看着树上初绽的槐花,他侧头看着我,眼神温柔专注,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青春正好,仿佛时光永远会停留在那一刻。

蒋羚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大概一秒,或许更短。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好奇,没有探究,也没有同情或惋惜,平静得像只是扫过一张无关紧要的风景图。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我因为尴尬和虚弱而泛红的脸。

“扫码。”他言简意赅,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机是黑色的,款式简洁商务,没有多余装饰。

我手忙脚乱地调出微信二维码,手还是有点抖。他扫了一下,发送了好友申请。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深邃的星空,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J”。

“好了。”他将手机收回口袋,对我微微颔首,“好好休息。”

“谢谢……”我再次道谢,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脚步声沉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那碗没吃完的粥,和手机上那个刚刚添加的、带着星空头像的陌生好友。

巨大的疲惫和茫然重新席卷而来。脸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胃里虽然有了点东西,但空落感并未消失,心里那处因为邓嘉裕离去和与母亲决裂而露出的巨大空洞,在寂静中呼呼地漏着风。

  第二天,我该去哪?

回家?想到妈妈最后那句“有本事别回来”和挥过来的手掌,心就缩成一团。不,至少现在,我无法面对。

闺蜜璐还在老家“体验生活”,远水救不了近火。

还有谁?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林曦。

那个在梦境里总是护着我、会为我做饭、会因为我被男生靠近而严肃质问的“哥哥”。

  虽然在现实里,我们之间的联系更多是基于那些奇异的“共享梦境”和微信上偶尔的、关于梦境的探讨,但在此刻走投无路的境地下,他竟成了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许可以投靠的人。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曦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几天前,我问他最近有没有再做奇怪的梦。他回了个“没,忙成狗”,附带一个瘫倒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许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

「哥,我……我跟家里吵架了,跑出来了。现在在医院,刚输完液。我……没地方去了。」

发送出去后,心脏忐忑地跳动着。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我麻烦吗?我们毕竟……现实中不算太熟。

没想到,回复来得很快。

林曦:「???医院?怎么回事?伤哪了?严不严重?(表情:震惊)」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惊愕和瞬间涌上的关心。

我心里一暖,鼻子有点酸,继续打字:「脸上一点划伤,不严重。主要是淋雨发烧胃炎,现在好多了。就是……跟我妈闹翻了,暂时回不去了。」

林曦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

林曦:「……行吧。你现在在哪家医院?我去接你。」

林曦:「不过我先说好,我租的房子不大,就一单身狗的小窝,有点乱,你别嫌弃。(表情:挠头)」

看到“来接你”三个字,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我连忙回复:「不嫌弃不嫌弃!总比流落街头好啊!哥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表情:跪谢)」

林曦:「少来这套。地址发我,等着。」

我把医院地址发给他,告诉他我大概的位置。放下手机,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支点。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色依旧深沉,但天际似乎透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黎明将至的灰白色。脸上的伤口还在疼,心里的洞还在漏风,前路依旧模糊不清。

但至少此刻,我知道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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