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在悄无声息中走到了尽头。
槐花已落尽,连香气都被溽热的暑气蒸腾得无影无踪。空气里只剩下单调聒噪的蝉鸣,和一种无孔不入的、沉闷的黏腻感。
年少时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彻底留在了青春。
墓碑前的槐花束,大概也早已枯萎化泥。
生活没有给我太多沉溺悲伤的时间,它像一辆笨重而无法停止的列车,轰隆隆地碾过一切情绪,不容分说地拖着我向前。
妈妈结束了外地工作,风尘仆仆地回来,同时带回来的,有为期两个月的假期,以及她不容置疑的安排。
“我托人给你找了个暑期工,” 饭桌上,她一边夹菜,一边用陈述而非商量的语气说道,“就在市餐厅当暑假工,体验生活挣钱不容易。下周一就去,做满一个月。”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暑期工?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从高考后的疲惫、接连不断的梦境冲击、以及失去邓嘉裕的巨大悲痛中真正喘息过来。
那些失眠的夜,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墓碑的冰凉,依旧如同梦魇般缠绕着我。我现在只想缩在自己的壳里,安静地舔舐伤口,或者干脆彻底放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我不想去。”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低低的,没什么力气,却带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抵触。
妈妈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向我,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不去?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早点接触社会,锻炼一下,没坏处。还能赚点零花钱。”
“我不需要零花钱。”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直视着她。连日积累的疲惫、压抑的悲伤、以及对这种永远被安排、从未被询问过意愿的相处模式的厌倦,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妈,你能不能问一下我想不想去?我刚刚结束高考,我……我最近很累,心里也很乱,我就想自己待着,不行吗?”
“累?乱?” 妈妈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带着惯常的不解和一丝不耐烦,“高考都结束多久了?还有什么好累好乱的?别人家的孩子考完恨不得天天出去,你呢?整天闷在家里,魂不守舍的!让你出去做点正经事,接触接触人,是为你好!怎么这么不懂事?”
“为我好为我好!你每次都是这句!” 积压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闸门,我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长期压抑的委屈,“你问过我真正需要什么吗?你关心过我开不开心吗?你只知道安排,安排学校,安排补习,现在连我假期怎么过都要安排!我只是你计划表上的一个任务,对不对?”
这些话像炮弹一样砸出去,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妈妈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激烈地顶撞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大的怒气取代。她“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梅梅!你现在就是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的吗?!” 她的声音严厉,带着长辈被冒犯的威严,“我辛辛苦苦工作养家,为你操心打算,到头来就换来你这样的抱怨和指责?我安排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为了你的将来?”
“我的将来我自己不能决定吗?!” 我站起身,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声音颤抖却执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的感受!你能不能……哪怕有一次,听我说完?”
“听听听!听什么?听你说你怎么不想上进?怎么想偷懒?” 妈妈也站了起来,手指着我,胸口起伏,“我看你就是高考完了松懈了,整天胡思乱想!我告诉你,这个暑期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没有商量!”
“我不去!” 我哭着喊出来,连日来承受的所有压力、悲伤、孤独仿佛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最亲却又最疏远之人的反抗,“你从来就不在意我的看法!你眼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安排!自从你和他分开以后,你有关心过我吗?我难过的时候你在哪?我害怕的时候你在哪?你除了给钱,除了说‘为我好’,你还给过我什么?!”
这些话显然戳到了妈妈的痛处,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受伤,以及被最亲近的人背叛般的愤怒。她猛地扬起了手。
“你……你混账!” 她的声音气得发抖,“我供你吃穿,供你读书,就是让你今天这样跟我说话的?快跟我道歉!”
跪下?道歉?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看着那只扬起的、戴着婚戒(即使分离,她也从未摘下)的手,心里最后一点对温情的期待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凉的荒谬和刺骨的疼痛。
“我为什么要跪?我做错了什么?” 我挺直脊背,眼泪流得更凶,却倔强地不肯低头,“我就是说了我的想法!我错了吗?为什么非要按你们那一辈人的想法,用打骂、用下跪来教育孩子?我不是你的孩子是吧!”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嘴里甚至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腥甜。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住了。不是没想过会挨打,但真的发生时,那种猝不及防的疼痛和更深的心灵冲击,还是让我瞬间懵了。
妈妈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我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后悔,但更多的,是被顶撞后的余怒和拉不下脸来的强硬。
我缓缓转过头,抬手摸向刺痛的脸颊。指尖触到了湿热的液体。
——不是泪。是血。
她手上那枚戒指的边缘,在我脸上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我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忽然觉得一切都可笑极了,也可悲极了。
青春里爱而不得的惨烈收场,现实中与至亲兵戎相见般的冲突,脸上真实的伤口和疼痛……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不经的黑色幽默。
我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哭喊,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 妈妈在身后厉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也隔绝了她最后那句带着怒气却也泄了气般的喊声:“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我一身的狼狈。脸上伤口细微却持续的刺痛,比不上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凉。我没有坐电梯,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虚浮。
夏夜的风带着白天的余热,吹在脸上,却让我感到一阵阵发冷。
身上只穿着在家里穿的米白色棉质连衣裙,外面随意套了件薄薄的白色针织开衫。裙摆和开衫下摆,还溅上了几点刚才滴落的血迹,像雪地里突兀的红梅。
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脸上的伤口还在渗着细细的血珠,我用手指擦了擦,指尖更红了。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橱窗映出我此刻的样子——头发凌乱,脸颊红肿带着血痕,眼睛红肿无神,衣服单薄染血,像个被遗弃的、伤痕累累的流浪猫。
我走进去,在货架上拿了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签和几个创可贴。结账时,收银的阿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但什么也没问。
走出便利店,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下。小心翼翼用棉签蘸了碘伏,对着手机屏幕的反光,笨拙地处理脸上的伤口。
冰凉的液体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咬着牙没吭声。贴上创可贴,遮住了那道伤痕,也像暂时遮住了一部分难堪。
然后,我把头深深埋进膝盖,双臂环抱住自己。单薄的衣裙抵挡不住夜风的凉意,也抵挡不住从心底蔓延开的冰冷。
街上车流穿梭,霓虹闪烁,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归处,只有我像一缕游魂,无处可去。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冰凉的触感唤回了我一些神智。抬起头,细密的雨丝不知何时开始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雨很小,悄无声息地润湿了地面,也沾湿了我的头发和衣衫。
我伸出手,接住几点微凉的雨滴。雨水在掌心汇聚,清澈,冰凉,带着一种洗涤般的纯净。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我和邓嘉裕都没带伞,躲在教学楼的屋檐下。他看着雨幕,轻声说:“有时候觉得,雨是天空的眼泪,洗掉灰尘,也洗掉不开心。”
那时候的我们,以为最大的不开心不过是考试失利,或者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
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雨水。
雨渐渐大了起来,从温柔的雨丝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点。
我站起身,没有躲避,反而慢慢走进了雨幕里。冰凉的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浸透了单薄的连衣裙和开衫,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裙摆上那几点血迹,在雨水的润泽下慢慢洇开,化成几团模糊的淡红。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脸上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又开始隐隐作痛。胃里空荡荡的,从中午和妈妈争吵后就没再吃过东西,此刻开始泛起一阵阵空虚的绞痛。
寒冷、饥饿、疲惫、悲伤……各种不适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侵蚀着我的体力。
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街灯和车灯的光晕在雨中化开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耳朵里嗡嗡作响,雨声、车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脚步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样。世界在我眼前旋转、摇晃。
在一个行人稀少的转角,我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眼前彻底黑了下去,整个人向前栽倒。冰冷潮湿的地面触感传来,然后,便是一片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我似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靠近,还有一声低沉的、带着惊愕的“喂——”。
……
再次有感知时,是先听到了规律而清晰的“滴滴”声,然后是身体有节奏的轻微颠簸。鼻尖萦绕着更浓烈的消毒水气味,还有一种……干净清冽的、像是雪松混合着书卷气的淡香。
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救护车内部洁白而略显逼仄的车顶,和悬挂着的输液袋。冰凉的液体正通过手背的针头流入我的血管。
我微微偏头,看到了坐在旁边折叠椅上的人。
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外面是一件质感很好的黑色薄羊绒开衫,没有系扣。下身是同色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即使此刻坐在救护车里,也显得一丝不苟。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微光映着他清隽而略显严肃的侧脸。
他的膝上,放着一把收拢的、纯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有未干的水迹。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立刻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转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静,像秋日的深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没有过分的热切,也不会让人感到冷漠。
“醒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清晰和稳定,“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一时发不出声音,只能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点点头,将平板电脑放到一边,从旁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到我唇边,动作自然流畅:“喝一点,慢些。”
我就着他的手,小口抿了点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你晕倒在雨里了,脸上有伤,还在发烧。” 他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目光扫过我贴着创可贴的脸颊,“我已经联系了医院,马上就到。别担心。”
他的语气平静而可靠,奇异地安抚了我惊惶未定的心。
我看着他,他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理智,身上那种沉稳而略带疏离的气质,与我之前接触过的所有同龄男生都不同。
像一座沉默的山,或者一本亟待翻阅的、厚重而艰深的书。
“谢……谢谢。”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微弱。
“不客气。” 他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停顿了片刻,才问道,“需要通知你的家人吗?”
家人?妈妈愤怒的脸和那句“有本事别回来”瞬间闪过脑海。我猛地闭上了眼,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动作太大,扯动了输液管。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扶正了我的手臂,避免针头移位。“先好好休息。” 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到了医院,医生会处理。”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雨夜中回荡,载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我,和这个仿佛从天而降、带着一身书卷气与沉稳力量的神秘男人,驶向未知的前方。
雨点急促地敲打着车窗,像是在为我混乱不堪的青春,奏响一段充满变数的、潮湿而清冷的间奏。
而在这个狼狈的雨夜,这场意外的昏厥,和这把突然出现的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