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医院门口还未停稳,我便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凌晨的医院大厅空旷得骇人,惨白的灯光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我跑向肿瘤中心的电梯,数字跳动得慢如凌迟。
电梯门开,我奔向那条早已刻入骨髓的走廊。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比往日更浓,浓得让人窒息。我的心跳已经快得失去了节奏,只剩下慌乱的、不祥的鼓噪。
远远的,我看见那间病房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却异样地安静,没有仪器的滴答声,没有医护人员匆忙的身影。
只有他舅舅,那个总是沉默疲惫的中年男人,独自站在床边,背影佝偻得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的脚步猛地钉在了门口,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不要……
舅舅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到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身后,病床上空空如也。床单被整理得平整,那些曾缠绕着他的冰冷仪器和管线,都已不见踪影。仿佛他从未在这里存在过,又仿佛,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而彻底的清扫。
世界在我眼前无声地碎裂、旋转。
“姑娘……” 舅舅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小裕他……他……凌晨的时候,自己……”
自己?
舅舅的眼泪又滚落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才能勉强说下去:“护士查房发现的时候……氧气面罩被他自己……摘掉了。手里……还攥着你上次落在这里的那条……发绳。”
自己……拔掉的?
我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邓嘉裕……你为什么……
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他最后清醒时,望着我的眼神。那里面除了眷恋和不舍,还有一种深藏着的、近乎决绝的平静。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最后的时刻,连呼吸都成了奢侈的折磨?他是不是,不想让我亲眼目睹他更狼狈、更痛苦的离去?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在我到来之前,安静地、独自地,划下了句点?
“梅,对不起。” 恍惚中,我仿佛听到他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无尽的歉疚和温柔,“最后……还是让你难过了。可我太疼了……也……太累了。这样也好……别再看着我了,忘了我这个……糟糕的家伙吧。”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拧绞,痛得我蜷缩起来,死死捂住嘴,将冲到喉咙的悲鸣死死压回去,只剩下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身体顺着墙壁滑下,瘫坐在地。
舅舅走过来,蹲下身,想扶我,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他脸上布满深刻的悲戚,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他不让我通知你……说不想……再让你看见……” 舅舅哽咽着,“这孩子……太倔了……也太……懂事了。”
懂事?是啊,他懂事到连离开,都要选一个自以为对所有人最好的方式。可他不知道,这种“懂事”,这种自以为是的“不拖累”,才是刺向在乎他的人,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走的时候……难受吗?” 我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问,带着最后一点卑微的希冀。
舅舅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扑簌簌掉:“护士说,发现时……已经平静了。也许……也许最后那一刻,他是不难受了的。” 他顿了顿,看向空荡荡的病床,眼神空洞,“他留了张纸条……压在枕头下,就两个字……‘谢谢’。”
谢谢。谢谁?谢舅舅的照顾?谢医生的努力?还是……谢我那微不足道、却迟来了两年的陪伴?
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彻底淹没了我。我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进膝盖,任由无声的颤抖和泪水淹没自己。这一次,没有嚎啕,只有深入骨髓的、窒息般的哀恸,在寂静的走廊里无声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舅舅递过来一张纸巾,也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努力让声音平稳一些:“姑娘,谢谢你……这些天一直来看他,陪他说话。最后这段时间,他……提起你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真的……谢谢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同样悲痛欲绝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沉默的男人,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外甥,他的痛苦并不比我少半分。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忍住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舅舅……你别太伤心了……嘉裕他……他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话说出口,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舅舅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手指摩挲着边缘:“小裕他……之前自己签的。器官捐献……他说,他这辈子没给世界留下什么好的,如果……如果还有能用的,就留给需要的人吧。希望别人……能健康。”
我的视线再次模糊。这就是邓嘉裕啊。即使命运待他如此苛刻,即使生命走到尽头,他想的,还是能给予别人一点点光和希望。
后来,舅舅去处理后续事宜。我独自在那间空旷的病房里呆了很久。阳光渐渐照进来,驱散了夜的寒凉,却驱不散满室的清冷和悲伤。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最后的气息,混合着药味和一种生命流逝后的寂寥。
我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开始苏醒的城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我爱了整个青春的少年,真的不在了。
不会再出现在槐树下等我,不会再在教室后排投来温柔的目光,不会再在我哭泣时笨拙地安慰,也不会再在病床上,用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睛,静静凝望我了。
几天后,舅舅告诉我,一切从简,已经按照他的意愿处理好了。
骨灰埋在了城郊一个安静的墓园,那里背靠小山,面朝一片小湖,环境清幽。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舅舅和几位近亲默默送了他最后一程。
我去看他那天,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淡淡的蓝,几缕白云懒懒地飘着。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我抱着一束自己亲手扎的槐花。洁白的花串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芬芳清冽,不浓不艳,就像他这个人,干净,沉默,却自有力量。
我记得,槐花的花语是——“隐秘的爱,深沉的思念,与离别的愁绪”。
再没有比这更契合我们之间的了。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年少爱恋,那些错失时光里无休止的思念,这刻跨越生死的、永恒的别离。
墓碑很简单,一方小小的、未经太多雕琢的灰白色石头,上面只刻了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都没有。舅舅说,他自己要求的,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我蹲下身,将那一束素白的槐花轻轻放在墓碑前。指尖拂过冰凉的石头,上面似乎还带着阳光的温度。
风吹过,槐花细碎的花瓣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簌簌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低语。
我在墓碑旁坐下,背靠着坚硬的石头,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邓嘉裕,我来了。” 我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给你带了槐花,你以前……好像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周围只有风声回应。
“我原谅你了。” 我继续说,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滑落,但这一次,心里除了痛,还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原谅你当年的沉默,原谅你的隐瞒,原谅你自以为是的‘为我好’……也原谅你,最后选择这样离开。”
风似乎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又轻轻落下。我仿佛能感觉到,那风穿过我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槐花的清甜气息,温柔地将我环绕。
像是他无形的手,在笨拙地、最后一次,替我擦去眼泪。
“我知道你太疼了,太累了。” 我仰起头,看着头顶被枝叶分割成碎片的蓝天,“所以,没关系了。真的。你做得够多了,坚持得够久了。”
“你舅舅把你的一部分,给了需要的人。” 我顿了顿,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却只是让泪水流得更凶,“你看,你最后还是留下了好东西。你从来……都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么糟糕。”
风过墓园,掠过松涛,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生长的气息。
那风声呜咽又温柔,如同他一般,从不喧嚣,却始终存在。
它低低地诉说着,诉说着少年短暂又沉重的生命,诉说着那些未能言说的爱意与歉意,诉说着夏日午后的阳光与槐香,也诉说着,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的释然与哀伤。
“邓嘉裕,” 我对着风声,对着墓碑,也对着自己心里那个永不褪色的影子,轻声说,“这辈子,遇到你,喜欢你,我从来没后悔过。”
“在另一个世界,要好好的。”
“要开心。”
“要……自由。”
“如果还有下辈子……”
我停住了,没有再说完。只是将脸轻轻贴在那冰凉的墓碑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风依旧在耳边温柔地吹拂,槐花的香气萦绕不散。
泪水静静流淌,但心口的剧痛,似乎在那风声与花香里,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一丝。
爱过,痛过,错过,也终于……告别过。
青春里那场盛大而疼痛的序章,在这一束槐花、一缕清风、一方青石前,画上了最后一个圆点。
从此,山高路远,岁月杳杳。
你归于尘土与风,我秉持记忆与爱,继续前行。
惟愿彼岸,再无病痛,惟愿来生,你我皆安好,在风华正茂时,坦然相爱,不再有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