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医院回家后,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我几乎沾枕即眠。
然而睡眠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将我拖入一个更阴冷、更绝望的深渊。
梦里的时间线似乎是混乱的,却又有着某种诡异的“前进”。邓嘉裕看起来比现实中躺在病床上的他要年轻一些,大约是高中生的模样,穿着那身熟悉的蓝白校服,眉眼清晰,甚至带着一点我许久未见的、属于健康少年的明朗气息。他站在一条我从未见过的、雾气弥漫的马路对面,朝我笑着挥手,嘴唇开合,似乎在说什么。
我想跑过去,双脚却像陷在泥沼里。然后,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一辆看不清颜色的车从浓雾中猛地冲出,狠狠撞上了他!
没有鲜血淋漓的慢镜头,只有一声沉闷的、令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飞起,又重重落下,躺在冰冷的路面,一动不动。校服依旧干净,脸色却瞬间灰败。
“不——!!!” 梦里的我发出凄厉的尖叫,终于挣脱了束缚冲过去,可马路中间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我拼命捶打,哭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在雾气中一点点变得透明、模糊。
场景陡然切换。
不再是医院,而是一个简陋的、光线昏暗的厅堂。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味。没有哀乐,没有哭声,只有几个面容模糊、表情麻木的人影在沉默地走动。正中央,是一个冰冷的、毫无装饰的……铁盒子。
我认出来,那是……骨灰盒。
邓嘉裕的家人——我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是沉默地接过那个小小的盒子,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没有灵堂,没有花圈,甚至……没有墓碑。他们以一种近乎仓促的、想要尽快摆脱什么似的态度,将他火化,然后将那盛放着少年最后存在的盒子,随意地安置在了一个角落,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不……不能这样……嘉裕……嘉裕!” 我想冲过去抢回那个盒子,想质问他们为什么如此冷漠,想给他一场像样的告别。可我的声音像是被堵住了,身体也被钉在原地,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幕。
最后,不知是我强烈的意念驱使,还是梦境的又一次跳跃,我发现自己跪在了我家路口对面,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的,正是那个冰冷的骨灰盒。泥土湿润的气息混合着槐花将谢未谢的淡香。
没有工具,我就用双手,在盘虬的树根旁,一下一下地挖着。指甲翻起,泥土嵌进皮肉,渗出血丝,我却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给他一个地方。一个不被遗忘,一个承载着思念和祝福的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放入挖好的浅坑,然后轻轻覆上泥土。没有墓碑,我就在旁边捡了一块相对光滑的石头,用指尖的血,在上面一遍遍划着他的名字:邓嘉裕。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新鲜的土堆旁,槐树的阴影笼罩着我。巨大的、迟来的悲痛终于冲破所有屏障,我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发出了醒来后绝不会有的、野兽般的恸哭。那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撕心裂肺的、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嚎啕。
“嘉裕……嘉裕你回来……你不要走……求求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你在那边……要好好的……要开心……”
“我会想你的……一直一直想你……”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混合着泥土和血污,弄脏了脸颊和衣襟。哭声在寂静的槐树下回荡,凄凉而无助。
我就这样,在梦里,为自己深爱的少年,举行了一场无人见证的、狼狈不堪的葬礼,埋葬了我对他去往另一个世界全部卑微的祝福和撕心裂肺的思念。
“嘉裕——!!!”
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喊冲破喉咙,我也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浑身冷汗涔涔,睡衣湿透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梦里的泪,还是现实的汗。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凌晨将尽未尽的微光。死寂中,我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梦……是梦。
可是,那灭顶的悲痛和绝望,是如此真实,真实到醒来后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痛楚。尤其是最后,亲手埋葬他的感觉,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泥土的潮湿和粗糙,耳畔似乎还回响着自己那崩溃的哭声。
不对……
太真实了……
心慌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我的心脏。右眼皮又开始疯狂跳动。
现实中的他,还在医院里,靠着仪器和药物,在与死神进行着最后的拉锯。可是那个梦……那个关于车祸、关于火化、关于无碑埋葬的梦……会不会是某种预兆?会不会是……他在跟我告别?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得我魂飞魄散。
我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好,赤脚冲到书桌前抓起手机。屏幕冷光刺眼,显示着凌晨四点十七分。医院探视时间还没到,护士站电话可能也没人接。
但我等不了了。一秒钟都等不了!
我必须立刻见到他!必须确认他还好好地躺在那里,还在呼吸,还在……等我。
我胡乱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裹住自己,连睡衣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冲出了家门。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只有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风很凉,吹在满是冷汗的身上,激起一阵战栗。
我一边哆嗦着,一边颤抖着手用手机软件叫车。指尖冰凉,好几次按错了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动,带着不祥的预感,一声比一声急促。
快点……快点啊……
终于有司机接单。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盯着手机上那辆虚拟小车的移动轨迹,在原地焦灼地踱步。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车终于来了。我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傅,去市一院,肿瘤中心!快!麻烦您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被我苍白的脸色、赤红的双眼和一身狼狈的装扮惊到,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暗影。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子里全是梦里的画面:他被车撞飞的身影,那个冰冷的骨灰盒,老槐树下潮湿的泥土……
还有,现实病房里,他苍白瘦削、插满管子的睡颜。
不会的……不会的……
他答应过我,会努力多留一会儿的……
他说过,有我的喜欢真好……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我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快点……再快点……
医院,快点到啊!
让我见到他。
求求你,让我见到他。
哪怕只是最后一眼。
疾驰的车子,载着一颗濒临破碎的心,冲破凌晨最深重的黑暗,朝着那栋白色建筑,朝着那个可能已经来不及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