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医院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与淡淡哀愁的气味里,缓慢粘稠地流淌。
我不知第多少次伏在他的病床边,握着他那只没有留置针的、消瘦见骨的手,在心力交瘁的守候中昏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我感觉指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收拢力道。
那力道很弱,带着久病的虚浮,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他意识的回握。
我猛地惊醒,心脏在刹那间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膛。我倏地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睛。
氧气面罩下,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努力地聚焦。
当他的视线终于落在我脸上时,那层薄雾仿佛被什么拨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我无比熟悉的微光。疲惫,虚弱,却依然清澈。
他醒了。
真的醒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我淹没,可紧随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迟到了两年的心疼、委屈、愤怒,以及……终于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所有情绪在胸口剧烈翻腾,撞得我眼眶发热,喉咙哽咽。
我就这样看着他,他也静静地看着我。谁也没有先开口,仿佛连呼吸都轻了,怕惊扰了这脆弱如琉璃的重逢时刻。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在死寂的病房里敲打着时间的节拍。
他的手,依然虚弱地握着我的指尖,没有松开。
最终,是我先败下阵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也砸碎了我强撑的平静。
“你醒了……” 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控诉,“邓嘉裕……你终于醒了……你怎么……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瞒我这么久?怎么可以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怎么可以……用那种方式推开我,让我们白白错过两年本该彼此支撑的时光?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化作泣不成声的呜咽。我哭得浑身发抖,那些在得知真相后日夜折磨我的心疼与悔恨,那些在梦境与现实中反复撕扯的思念与不甘,终于在这个他清醒的瞬间,彻底决堤。
他似乎想说什么,氧气面罩下传来含糊微弱的气音。他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打着点滴的手,手指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触碰到我的脸颊。冰凉的指尖,笨拙而温柔地,试图抹去我源源不断的泪水。
“别……哭……”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温柔,“……难看。”
还是这句熟悉的话。梦里巷口,他满脸伤痕时,也是这样对我说。可此刻听来,却让我心如刀绞,哭得更加难以自抑。
“我恨你……” 我抓住他试图为我擦泪的手,贴在自己湿透的脸颊上,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真实存在,“邓嘉裕我恨死你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家里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一个人扛着所有,然后……然后就这样躺在这里……”
我的控诉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
他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只是用那双深深望着我的眼睛,承受着我所有的眼泪和指责。那目光里,没有了梦境的躲闪,没有了现实的疏离,只剩下无尽的歉疚、浓得化不开的疼惜,和一种……近乎平静的哀伤。
等我哭得喘不上气,抽噎着稍微平复,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梅……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积攒着微弱的气息,目光掠过我们交握的手,又落回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
“当年……我害怕。” 他诚实得残忍,“怕你看到我最不堪的样子……怕我成为你的拖累……怕……给不了你任何未来,却要绑着你一起坠下去。” 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底漫上更深的水光,“我以为……让你恨我离开,是最好的方式。至少……你能干干净净地往前走。”
“可你问过我吗?!” 我哭喊出来,泪眼模糊地瞪着他,“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邓嘉裕,你从来都是这样!自以为是!你以为的为我好,把我推得更远,让我一个人猜,一个人痛,一个人……过了两年行尸走肉的日子!”
他被我激烈的言辞刺得闭上了眼,眼角有湿润的痕迹滑落,没入鬓角。再睁开时,那里只剩下破碎的痛楚和无边的悔意。
“……对不起。” 他重复着,声音更哑了,“我真的……错了。”
长久的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我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脆弱、却依旧是我青春里最深刻烙印的脸。
所有的怨恨、委屈、不甘,在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濒死般的深情和悔意时,忽然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横亘在我们之间两年的冰山,那些因误会、隐瞒、自以为是而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悲凉,和终于不必再掩饰的、赤裸裸的爱意。
我握紧他的手,像是握住最后一点即将消散的温暖,眼泪依旧在流,语气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
“邓嘉裕,我骗你的。”
他一怔,茫然地看着我。
“我说我不喜欢你了,我放下了,都是骗你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从初中开始,到现在,从梦里,到现实……我一直喜欢你,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巨大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近乎灭顶的狂喜与痛楚,同时在他眼中炸开。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报警声。
我不管不顾,俯身靠近他,泪水滴在他的氧气面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走?留下来,陪我……求你……”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带着我全部卑微的祈求。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声,努力平复,目光死死锁着我,仿佛要将我刻进灵魂深处。
许久,他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温柔地,再次抬起手,用指腹摩挲着我哭肿的眼睑。
“别哭了……” 他重复着,声音带着浓重的、令人心碎的鼻音,“骗我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积攒了毕生的温柔和力气,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我这一辈子……就喜欢被你骗。”
“我也喜欢你……梅。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说出来了。在生死边缘,在一切都可能来不及的此刻,他终于亲口说出了这句迟到了太久、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告白。
巨大的酸楚和甜蜜交织成一张网,将我紧紧裹住,几乎窒息。
“可是……” 他眼中那点亮光渐渐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平静的绝望,他望着我,像是最后的告别,“你说的留下来……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他轻轻扯动嘴角,想给我一个笑,却比哭更让人心疼。
“我……留不住的。”
“但是……有你的喜欢……真好。”
“真好……”
最后两个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眼中的光彩迅速流失,疲惫如潮水般重新将他淹没,握着我的手,力道一点点松了下去。
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只剩下一条缝隙,依旧执拗地望着我,仿佛多看一秒,都是赚来的。
我把脸深深埋进他渐渐失温的掌心,滚烫的泪水浸湿他的皮肤。
然后,我抬起头,轻轻将额头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闭上眼睛,像两只在暴风雨中互相舔舐伤口、汲取最后一点温暖的幼兽。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他仅存的意识,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着微弱却不容错辨的眷恋;而我,用尽全身力气,想将我所有的温度、所有未说完的爱意,通过这最后的连接,传递给他。
他另一只打着点滴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一点点,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地、颤抖地,落在了我的发顶。
就像很多年前,在学校后巷,他笨拙地擦去我的眼泪;就像在梦里的旧花亭,他珍而重之地捧起我的脸。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有气力。他的手很快滑落,重新变得无力。但他的眼睛,依旧透过那条缝隙,温柔地、贪婪地、绝望地,凝视着我。
我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不需要任何言语,所有的误会都已冰释,所有的情感都已赤裸相见。剩下的,只有倒计时的分秒,和这沉重如山的、甜蜜又绝望的相爱。
后来的日子,我几乎住在了医院。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勉强说几句话,吃一点点我精心捣碎的流食。
坏的时候,便是漫长的昏睡,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与痛苦搏斗。
我固执地守着他,喂他喝水,用棉签润湿他干裂的唇,给他读一些轻松的故事,或者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有一次,他稍微精神好些,看着我因连日熬夜而深重的黑眼圈和憔悴的脸,眼底满是心疼。
“梅……” 他声音微弱,“别总在这里……你去忙你的事……不用总看着我。”
我摇摇头,舀起一小勺温热的米汤,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我没事。我就想在这里,看着你。”
他顺从地喝下,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我脸上,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更深沉的哀伤。“看我……做什么……不好看了……”
“好看。” 我打断他,鼻子一酸,却强撑着笑,用手指轻轻梳理他因治疗而变得稀疏柔软的头发,“你最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怔了怔,随即,苍白的脸上竟极浅地晕开一点点极淡的红,眼神飘向一旁,像个被夸奖后不知所措的少年。氧气面罩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羞赧和满足的叹息。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我们不是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和心如刀绞的守护者,而仍是校园里,那个会因为对方一句话而脸红心跳的男孩和女孩。
然而,温馨的假象总是短暂。剧烈的疼痛很快又会卷土重来,他咬着唇,额头渗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我除了紧紧握住他的手,按铃叫来护士,眼睁睁看着更多镇静止痛的药物注入他的身体,别无他法。
每一次他陷入昏睡,我看着他被病魔摧残得日益消瘦的轮廓,看着他身上越来越多的管线,那种无力感和即将失去的恐惧,就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我淹没。
我知道他在努力,为了我,或许也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生机,在与死神进行着一场注定失败的拉锯战。
傍晚,舅舅回来换班,劝我回家休息。我看着他再次沉沉睡去的容颜,知道留下也无济于事,终于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大楼,黄昏的风带着凉意。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病房窗户,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像一座寂静的孤岛。
我知道,属于我和邓嘉裕的时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流逝。
而我能做的,只是在最后的时光里,握紧他的手,告诉他,我爱他,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