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病房外崩溃之后,我开始每天往医院跑。
起初只是守在病房外,隔着玻璃远远看他一会儿。他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眼神也是涣散的,望着天花板,没什么焦点。
护士说,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止痛和镇静的药物用量在增加。
后来,我鼓起勇气,在护士允许的探视时间里走进病房。
他舅舅——一个面容沧桑、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总是在角落的陪护椅上打盹,看到我来,会疲惫地点点头,眼神里有着深重的哀戚和一丝感激。
他大概从他兄弟那里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有时用棉签蘸点水,轻轻润湿他干裂的嘴唇;有时只是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愈发瘦削的侧脸,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管线如何缠绕着他年轻却已走向衰败的生命。每一次离开,心都像被掏空一块。
现实中的无力感,和梦境里那个鲜活、隐忍、甚至带着点笨拙温柔的少年,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我开始更加频繁地陷入那些关于“过去”的梦境,仿佛只有在那里,才能抓住一点点他还在的痕迹。
而梦境,似乎也在我执着的牵挂和现实冲击下,向我揭示了更多,关于邓嘉裕,我从未知晓的背面。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在梦里,同样是夏天。我因为数学作业的一个问题,去了教师办公室,回来时比平时晚了些。
路过学校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时,我听到了压抑的闷响和粗鲁的咒骂声。
鬼使神差地,我放轻脚步,探头望去。
巷子深处,一个喝得醉醺醺、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揪着一个少年的衣领,另一只手狠狠地扇着他的头,踹着他的腿。
少年背对着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反抗,也没有吭声,只是用手臂护着头,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
但那个背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邓嘉裕。
“小杂种!老子养你吃养你穿,你还敢偷老子的钱?!啊?!” 男人喷着酒气,下手狠辣。
“我没偷……” 邓嘉裕的声音很低,带着颤,却异常清晰,“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那个跟人跑了的贱货?!她的钱就是老子的钱!” 男人更加暴怒,拳头像雨点般落下。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我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原来……原来他不止有病痛的折磨。他的家庭,是这样的吗?那个在信里被他轻描淡写用“家里条件不好”带过的背后,是这样鲜血淋漓的暴力?
我想冲出去,想大喊,想拉开那个可恶的男人。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巨大的震惊和心疼淹没了我,也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是梦,是过去的片段,我改变不了。
就在这时,男人似乎打累了,骂骂咧咧地松开手,摇摇晃晃地走了。邓嘉裕靠着脏污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没有立刻起来,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我再也忍不住,从藏身处跑了出来,冲到他面前。
“邓嘉裕!”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和擦伤,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
看到是我,他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愕、难堪,随即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狼狈。他下意识地想用手遮住脸上的伤,想转过头,却被我死死拉住了手臂。
“别看我……” 他声音沙哑,带着哀求,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的眼泪却先一步决堤。“疼不疼?” 我颤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他的伤口,“我……我带你去医务室!”
“不用!”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动作有些粗鲁,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别开脸,“我没事。你……你快回去吧,这里脏。”
“什么没事!你都流血了!” 我哭喊着,看着他额角新增的一块青紫,心像被刀绞一样,“他为什么打你?他经常这样打你吗?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不报警?”
邓嘉裕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穿堂风都变得冰冷。他终于转回头,看着我,那双总是清澈或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灰暗一片,像是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告诉老师有用吗?报警……然后呢?”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是我爸。喝醉了才这样,醒了他会后悔的……大概吧。”
轻描淡写的话语,底下是经年累月积压的麻木和绝望。
“你妈妈呢?” 我哽咽着问。
他眼神更黯了:“走了。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也好,走了干净。”
看着他脸上不符合年龄的疲惫和冷漠,我心里的疼痛变成了尖锐的愤怒和巨大的悲凉。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待他?病痛还不够吗?还要加上这样的家庭暴力?他才多大?他做错了什么?
“邓嘉裕……”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要抱住他,又怕碰疼他的伤口,只能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怔了怔,眼底那层灰暗的硬壳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深藏的脆弱和一丝动容。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用相对干净的手背,轻轻擦了擦我脸上的泪。
“别哭了。” 他低声说,声音柔和下来,“又不关你的事。丑死了。”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暖。这细微的安慰,却让我哭得更凶了。为他的遭遇,也为他的隐忍,更为他此刻还在试图安慰我的笨拙。
后来,在我的坚持下,他还是被我半拉半拽地带到了学校附近的小诊所,简单处理了伤口。医生上药时,他疼得微微吸气,却始终一声不吭。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额角沁出的冷汗和紧抿的唇,心里那个关于“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那么能忍”的疑问,终于有了痛彻心扉的答案。
从诊所出来,天色已晚。我执意要送他回家,他却坚持只让我送到巷口。
“就到这里吧。” 他停下脚步,黄昏的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也照出了那些伤痕的清晰,“今天……谢谢。”
“邓嘉裕,” 我叫住他,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以后……以后他再打你,你躲开,跑出来,来找我……或者,去我家,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快回去吧,天黑了。” 他催促我。
“我看着你进去。” 我不肯走。
他拗不过我,转身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巷子。背影依旧清瘦挺拔,却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
梦醒了。
枕头一片湿冷。心口的闷痛真实得让人窒息。
我坐在床上,在凌晨的黑暗里,大口喘息。梦里的画面如此清晰,他脸上的伤痕,眼中的灰暗,还有那句“那是我爸”背后无尽的苍凉……
现实与梦境的碎片猛烈对撞。
现实病房里,他奄奄一息,被现代医学仪器勉强维系着生命。
梦境过往中,他伤痕累累,在暴力和冷漠的夹缝中独自生长。
无论是哪一个时空,命运似乎从未对他展露过丝毫仁慈。
剧烈的情绪冲击着我,不仅仅是心疼,还有一种逐渐燎原的愤怒和……恨意。
我恨那个施暴的父亲,恨这无情捉弄人的命运。
我也恨邓嘉裕。
恨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苦都一个人咽下!
生病不说,家暴不说,独自承受着一切,然后用一个冷漠的背影推开所有关心他的人,包括我!
如果他早点告诉我,如果他没有用那种方式离开,就算结局依然无法改变,至少……至少最后的时光,我可以陪着他,不用让他一个人面对冰冷的病房和绝望的倒计时。
我们可以有更多真实的回忆,而不是只能在虚幻的梦境里寻找慰藉。
“邓嘉裕……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我把脸埋进掌心,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混合着心疼、愤怒和无力的嘶喊。
他总想着不成为别人的负担,总想着用牺牲自己来“保护”他在乎的人。
可他却不知道,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这种沉默的离去,才是对在乎他的人,最残忍的刑罚。
天快亮的时候,我擦干眼泪,再次走向医院。
晨光中的医院,肃穆而冰冷。我熟门熟路地来到肿瘤科病房。
他依旧在昏睡。舅舅不在,可能去准备早餐或办理手续了。
我轻轻走到床边,看着他在氧气面罩下微弱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下深深的青黑,看着他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手腕上埋着的留置针。
比起梦里那个挨打后还能倔强站立的少年,此刻的他,脆弱得像一张随时会碎裂的纸。
我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邓嘉裕,” 我靠近他,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洁白的床单上,“我都知道了……梦里的,还有现实的。”
“你怎么这么傻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陪你……”
“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吗?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恨过你,怨过你,也……从没真正忘记过你。”
“现在你躺在这里,让我怎么办……”
“我宁愿你告诉我真相,我们一起面对,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月……也好过现在这样,让我从别人那里,从梦里,拼凑出你满是伤痕的过去,然后对着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你后悔……”
我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我的温度、我的力量传递给他一丝一毫。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对我的倾诉毫无反应。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来,却怎么也驱不散病房内沉重的阴霾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命运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我们推向既定的悲剧轨道。
而我,除了握紧他冰冷的手,一遍遍呼唤那个可能再也无法回应我的名字,还能做什么?
在这场青春与病痛、现实与梦境交织的浩劫里,我和他,都是输家。
输给了时间,输给了误会,输给了自以为是的“为你好”,也输给了……这难以着摸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