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强烈的心悸惊醒的。
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额头上沁出冷汗,后背的睡衣也被濡湿了一片。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是现实世界普通的一个早晨。
梦里的一切——槐兰巷的晨光、图书馆的静谧、邓嘉裕温和专注的侧脸——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片空茫的悸动和……一种没来由的心慌。
右眼皮突突地跳个不停。
我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股莫名的恐慌。是梦的后遗症吗?还是……
邓嘉裕。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带着梦里的温度,也带着现实冰冷的隔阂。
我已经拒绝他了。我们已经说清楚了。他怎么样,与我何干?
可是,那股心慌却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梦里他最后那句话——“直到梦醒的那一刻”——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某种不祥的谶语。
不行。
我掀开被子下床,手脚冰凉。我必须得确认一下。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他没事就好。
我胡乱套上衣服,抓起手机就冲出了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我几乎是跑着来到了蒲英路,来到了忆逢路那栋熟悉的旧居民楼下。
站在楼下,我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紧闭,没有丝毫动静。
心脏缩得更紧了。
我走到门卫室,里面坐着一位正在听收音机的老伯。
“叔叔,您好。”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发抖,“请问……住在这栋楼三楼的,邓嘉裕家,是几零几?我……我是他同学,找他有点事。”
老伯从老花镜后抬起眼,打量了我一下:“邓家那小子啊?304。不过小姑娘,你来得不巧,他家好像出事了。”
“出……出什么事了?”我的声音开始发颤。
“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那孩子身体不舒服,凌晨救护车来拉走的,动静挺大。”老伯摇摇头,叹了口气,“那孩子平时看着挺乖的,唉……”
凌晨……救护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黑了一下。我扶住门卫室的窗台,才勉强站稳。
“谢谢……谢谢叔叔。”我听到自己魂不守舍地道谢,转身就往楼里冲。
304门口。我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邓嘉裕!邓嘉裕你在家吗?开门!”
门内死寂一片。
对门的阿姨被惊动,打开门探出头:“姑娘,别敲了,家里没人。小裕凌晨发病,送去医院了。”
“阿姨,您知道送去哪家医院了吗?”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阿姨的袖子。
阿姨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当时乱糟糟的……好像是市一院?还是中心医院?唉,记不清了。”
我失魂落魄地下楼,手脚软得厉害。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璐打来的。
我像抓住浮木一样接通,声音已经带了哽咽:“璐……邓嘉裕,邓嘉裕他出事了,被送去医院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璐在那头明显吓了一跳:“什么?梅,你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语无伦次地把早上的心悸、去他家打听的情况说了一遍。
璐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严肃了许多:“梅,你等我一下,我问问人。”
电话挂断,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站在清晨冷清的街道上,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颤抖。
几分钟后,璐的电话回了过来,她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这是邓嘉裕一个兄弟的号码,他可能知道情况。梅……” 璐的声音罕见地有些犹豫,“你……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什么心理准备?
我来不及细想,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传来:“喂?”
“你、你好,我是梅……邓嘉裕的同学。请问,你知道邓嘉裕现在在哪家医院吗?他情况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气息不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梅?”对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没事。你不用过来。”
“他在哪家医院?!”我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你告诉我!求你了!”
又是沉默。然后,对方叹了口气:“梅,你们已经分手了,没有关系了。他的事……你别管了。对你,对他,都好。”
“什么叫对我好?!”我的情绪终于崩溃,对着电话喊道,“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病得很重?!”
对方似乎被我激烈的反应震住了,半晌,才说:“……我们见一面吧。有些东西,他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在哪?什么时候?”我一刻也等不了。
“就现在吧,在你家附近的那个街心公园长椅。”
我几乎是飞奔过去的。到达时,一个高高瘦瘦、眉眼间带着疲惫和忧虑的男生已经等在那里了。我认得他,是邓嘉裕关系最好的兄弟之一,赵磊。
他看着我跑得通红的脸和惊慌失措的眼神,脸上闪过一丝不忍,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有些皱的信封。
“这是他……之前写好的。让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或者……他不行了的时候,交给你。”赵磊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接过那个信封,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信封很沉,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他……”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赵磊,“到底是什么病?很严重是不是?”
赵磊别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自己看信吧。梅,嘉裕他……不想让你看到他最后的样子。他让我告诉你,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出现在他的青春里。以后……别找他了,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会后悔,转身快步离开了。
我呆立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公园里晨练的老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慢慢走到长椅边坐下,指甲颤抖着,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是邓嘉裕的。
“梅,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对不起,用这么懦弱的方式和你告别。
首先,请你原谅我两年前的沉默和离开。那件事,从头到尾,我都相信你。那些照片是角度问题,那些流言是无稽之谈。我没有为你辩解,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我当时……收到了诊断书。”
我的呼吸骤然停住。
“一种很麻烦的病。医生说,情况好的话,可能有三年时间。当时我整个人都懵了。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自己,而是……我该怎么办?我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站在你身边,保护你,给你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那场风波来得太不是时候。我想,也许这是老天爷在给我一个借口,一个让我远离你、让你恨我、然后忘记我的借口。如果我注定要离开,那我宁愿你是因为怨恨而忘记我,而不是因为思念和悲伤。原谅我的自以为是和愚蠢,梅。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和阴影。”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这两年,我积极配合治疗,总想着,万一有奇迹呢?万一我能好起来呢?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走到你面前,把一切解释清楚,祈求你的原谅?可是,身体的情况时好时坏,最近一次复查……医生说,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知道,即使我告诉你真相,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了。伤害已经造成,时光无法倒流。而且,现在的我,更配不上你了。我不希望你看到我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不希望你往后余生,都记得我最后狼狈的模样。”
“所以,当我在梦里再次遇见你,在那个一切还没有发生的‘过去’,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知道那可能只是我的幻想,是我的执念,但我还是可耻地沉溺了。我想在‘那里’,弥补所有的遗憾,哪怕只是偷来一点虚假的温暖。”
“梅,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懦弱,对不起我的隐瞒,对不起我给你的所有伤害和眼泪。”
“你是我青春里最亮的光,是我短暂生命里,唯一真正拥有过的美好。即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喜欢你,还是会因为你的笑容而心跳加速。”
“只是,下次……别再遇到像我这样糟糕的人了。”
“要幸福啊,梅。找一个健康、阳光、能一直一直陪着你的人,好好爱他,也让他好好爱你。”
“忘了我吧。”
“永远爱你的,
嘉裕”
信纸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世界在眼前旋转、崩塌。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被撕裂的剧痛,和窒息般的绝望。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当年的沉默,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收到了死亡通知。
原来他所有的疏离和冷漠,底下藏着的,是比海还深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保护。
原来那些梦里的温柔和守候,是他用仅剩的生命力,为自己、也为我编织的,最后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救赎。
“啊——!!!!”
压抑到极致的悲恸终于冲破喉咙,我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胸口,仿佛这样才能缓解那灭顶的疼痛。眼泪决堤般汹涌,视线彻底模糊,巨大的眩晕感袭来。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有好心人围过来。
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黑暗如同潮水,瞬间吞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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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意识时,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眼前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流入血管。
“醒了?感觉怎么样?” 护士温和的声音传来。
我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转动了一下,记忆如潮水回笼,心脏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我想起来了……信……医院……
邓嘉裕!
我猛地想要坐起来,却被一阵眩晕和无力感击倒。
“你别乱动,还在输液呢。”护士按住我,“你在公园晕倒了,好心人叫了救护车送你来的。低血糖加上情绪过度激动,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下就好。”
“谢谢……”我沙哑地开口,目光急切地看向病房外,“护士……请问,你们医院,有没有一个叫邓嘉裕的病人?男生,大概……跟我差不多大……”
护士想了想,摇摇头:“这我不清楚,你得去住院部那边问。”
我再也躺不住了。等护士一离开,我就挣扎着拔掉了手上的针头(动作很危险,请勿模仿),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我也顾不上了。扶着冰冷的墙壁,我一步一步挪出病房。
走廊里,两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低声交谈着。
“哎,17床那个男孩,真是可惜了,才多大啊……”
“是啊,听说是恶性肿瘤,发现得太晚了,家里条件好像也不太好……”
“昨天夜里情况又恶化了,医生都下了病危……”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17床?恶性肿瘤?
我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抓住其中一个护士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护士!请问……你们说的17床,在哪个科?叫什么名字?”
护士被我吓了一跳,看着我苍白的脸和手上的血迹,犹豫了一下:“在肿瘤科,三病区。名字……好像是姓邓?”
姓邓!!!
我松开手,道谢都忘了,凭着直觉和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指示牌上“肿瘤科”的方向跑去。走廊似乎没有尽头,周围的景物都在晃动。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见到他!
终于,我看到了“肿瘤科三病区”的标志。冲进病区,我挨着病房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直到……17床。
透过玻璃,我看到了他。
那个在梦里挺拔如白杨的少年,此刻瘦得脱了形,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紧闭的眼睫,还依稀能看出昔日清俊的轮廓。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发出冰冷而规律的滴答声,是这寂静病房里唯一的生机,也像是……最后的倒计时。
我的脚步钉在了门口,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死死捂住嘴,才能不让自己痛哭失声。眼泪疯狂奔涌,瞬间模糊了视线。
我颤抖着手,轻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流逝的气息。我一步一步挪到他的床边,每走一步,心就像被凌迟一刀。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他放在被子外、骨节分明的手,却又不敢,怕惊扰了他,也怕……那冰冷的温度。
“嘉裕……” 我哽咽着,用气声叫出他的名字,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伏在他的床边,像一只失去一切庇护的幼兽。看着他苍白脆弱的睡颜,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信上那些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心上。
“我不想你看到我最后狼狈的样子……”
“忘了我吧……”
“要幸福啊……”
你怎么这么傻……
你怎么可以……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寂静的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和我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窗外阳光正好,却再也照不进这被病魔和悲伤笼罩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