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兰巷的旧墙攀着初夏的藤，光斑从叶隙漏下，在邓嘉裕青紫的伤痕上跳动。
我看着他慢慢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像隔着我们错失的整整三年。
他垂着眼睫，巷子里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颤动。
我说要看看伤时，他手指蜷了蜷，最后却还是轻轻把手放在了我摊开的掌心。皮肤相触的刹那，我们同时颤了一下——原来在梦里，温度是这样真实。
我低下头朝他手背的淤青吹气，很轻很轻，怕碰碎什么似的。抬眸时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里面有种很深的东西在晃，像夜雨涨满的井。
他嘴角破了皮，凝着暗红的血痂，我凑近些，气息拂过他伤口时，他喉结很重地滚了滚。
“疼吗？”我问。
他摇头，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习惯了。”
就是这三个字，让我所有准备好的告别词都碎在舌底。巷子尽头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空气中浮动着槐花将开未开的清苦香气。
我忽然想起高中时他总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一层金边，我偷偷用笔尖悬空描摹他轮廓——那时我们之间也隔着这样一掌宽的距离，堆满了试卷和不敢说破的心事。
“嘉裕。”我第一次在梦里这样叫他全名。
他抬起眼。我从未见过那样深的一双眼睛，装着十七岁的清澈，也装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暮色。
当我说“我会陪着你”时，他瞳孔很轻地缩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烫着了。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倾身过去时，我看见他眼里的错愕、慌张，还有一丝骤然亮起又迅速暗下去的光。我的唇很轻地碰了碰他受伤的唇角，只有一下，快得像错觉。
槐花的味道，血锈的味道，还有少年身上干净的肥皂味，混成一种让人鼻尖发酸的气息。
退开时，他的表情凝固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映着碎钻似的天光和一个小小的、脸颊通红的我。
风吹过，他额发乱了，有一缕扫过眉骨，扫过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我垂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耳根烫得要烧起来。
原来在梦里接吻，心跳也会这样震耳欲聋。
他忽然动了。很慢地，试探地，把手覆在我手背上。
掌心有薄茧，温度却滚烫。我们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坐在初夏的槐兰巷，坐在这个不知何时会醒的梦里。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终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传来模糊的市声，像隔着一层水。而这一刻格外清晰——他手心的颤抖，我尚未平息的呼吸，还有那个轻得像叹息的吻，落在伤痕上的吻。
或许这个梦明天就会醒。
但此刻，有槐花正在我们头顶悄悄绽放。
他的手忽然托住了我的侧脸，掌心烫得惊人，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我被迫抬起头，直直撞进他眼睛里——那片我以为早已干涸的暮色，此刻正翻涌着滚烫的、近乎疼痛的浪。
“你……”我剩下的话被他吞没了。
他的吻落下来，却不再是刚才那个轻如蝶翼的触碰。这吻带着久违的、却完全陌生的重量，像是把积攒了三年的沉默，三个月的不敢言说，以及三十天倒计时的砂砾，全部倾泻在这个绵长的触碰里。
起初是生涩的试探，唇瓣相贴时，我们同时僵了一瞬——原来彼此的唇形、温度、微微干裂的纹路，都还刻在身体记忆里。
可很快，那种青涩的拘谨被某种更深的东西碾碎了。他的手臂环过我的后背，将我往他怀里带，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另一只手仍捧着我脸，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我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那是高中时他第一次偷偷碰我的地方，在校运会的看台后，手指一触即分，两个人都红透了耳朵。
如今这抚摸却带着告别般的留恋。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滚烫地烫在我脸颊。唇舌撬开齿关时，我尝到淡淡的血锈味，还有他藏得很深的、潮湿的咸涩。
那不是技巧，是某种近乎绝望的交付——好像要把整个灵魂都通过这个吻渡给我，又好像是在从我这里汲取最后一点氧气。
风突然大起来，头顶的槐树簌簌作响。细碎的白色花瓣落了满肩，有几片沾在他颤抖的睫毛上。
我被他吻得缺氧，眼前发黑，手掌抵着他胸膛想推开一点空隙，却触到他剧烈到不正常的心跳，擂鼓般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传来。
“嘉……裕……”我在换气的间隙含糊地唤他名字，手指揪紧了他胸前的布料。
他像是被这声呼唤刺醒了，动作骤然停顿。唇还贴着我的，呼吸凌乱地交错，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那片翻涌的浪忽然退潮，露出底下荒芜的、真实的疼。
他睫毛上的槐花瓣随着他细微的颤抖飘落，掉在我们依然紧贴的唇间。
我们就这样额头相抵，在漫天飘飞的槐花雨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谁也没说话，可某种比言语更沉重的真相，已经在这个近乎窒息的吻里，昭然若揭。
他的拇指又抚过我唇角，那里被他吻得发麻微肿。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气声说：
“对不起。”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琴弦。可那里面没有悔意，只有铺天盖地的、温柔的绝望。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个梦，这个吻，他眼底那片荒芜的暮色。
而我的手还攥着他胸前的衣料，仿佛一松开，他就会像这些槐花一样，被下一阵风吹散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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