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到了（折腰）

博崖·木屋。

大乔从屋内走出，裙裾轻扫过阶前的枯草，“薛泰退兵了？”

比彘正倚在门框上摩挲着腰间的刀鞘，闻言颔首，“对，营寨都拔干净了。”

魏枭挑眉，语气里掺着几分难以置信：“什么都没做，就这么撤了？”

“可不是嘛。”苏信顺着他的话头接了句，脸上摆出惋惜的神色，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桌案，“连手都没交过，竟没来得及探探他的深浅。”

比彘转过身，重重拍了拍魏枭的肩膀，“好兄弟，这都是沾了你们的福气！有你们在，薛泰那厮自然不敢造次。”

“比彘兄弟客气了。”魏枭连忙摆手客套，“我二人也没帮上什么实在忙，怎好居功。”

他话音刚落，木屋的门帘便被掀了起来，两名身着粗布短褐的草头军师躬着身走进来。二人目光掠过比彘，径直落在苏信身上，眼底亮得像是燃着簇小火：“苏将军！大喜啊！早前各家在山上种下的第二批稻种，如今已然露出淡黄的芽尖了！照这个长势，开春之后，大伙儿定能吃上饱饭！”

苏信闻言，脸上露出笃定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算算时辰，也该是这几日了。若不是眼下天气转凉，夜里露重，芽儿本该冒得更早才是。”他心里暗道，阿姐教的法子定然不会有错。

大乔站在一旁，心口忽然掠过一丝隐隐的不适。那些稻种，原是她从焉州带来的，可如今流民们感念的，却是巍国的将士。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面上扬起好奇的神色，柔声问道：“可否细说一二？”

那名年长些的军师立刻拱手答道：“回女郎，日前您心善，将稻种分给了我们这些流离之人。可我们这些粗人，一不会选地，二不知如何催芽，第一波种下的种子埋在土里，迟迟没有动静，急得大伙儿整夜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又转向苏信，满脸感激：“多亏了苏将军听说了我们的难处，主动过来指点。不仅帮我们选了那背山面水、土层肥厚的缓坡地，还教我们先将种子浸种催芽，待露白了再下地。如今不过三五天的光景，嫩芽就钻出来了！”说罢，二人对着苏信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苏信连忙伸手将二人扶起，语气诚恳：“二位不必多礼。日后照料秧苗，需记得保持土壤湿润，但切忌积水烂根。若是天气再冷些，夜里可用草木灰覆盖保暖。粮食是关乎大家温饱的大事，马虎不得，往后若有任何疑问，随时来寻我便是。”

大乔听着这番话，心口那点被旁人占了功劳的不适感渐渐消散了。她自幼生长在深闺，于种地这类民生之事一窍不通，即便拿出了稻种，也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没能真正帮流民们解决难题。如今苏信细细指点，才算是把好事做到了底，她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欣慰来。

“不知苏将军要在博崖住多久，大家伙儿如今是真离不得将军和诸位将士了。”草头军师也早听闻了薛泰退兵的消息，说起这话时，满脸都是真切的不舍，毕竟这些将士连日来对博崖众人帮衬颇多。

苏信微微颔首，面上凝起几分思忖：“你们的顾虑我也想过，薛泰虽退，可博崖终究还是无主之地，若不早做安排，往后再来滋扰的，怕是就不只是边州的散兵了。”

军师眼睛一亮，似是被点醒，当即拱手道：“以前无主，可如今咱们有依靠了啊！不如寻一处高地，插上帅旗，昭告四方，博崖已有主事的领帅了！”

这话正合苏信心意，一旁的比彘却先接了话——他身为诸军都督，只当这事该由自己担着，挠了挠头道：“那该弄面什么样的旗子？我别的不会，就只会养马，这事我可拿不准。”

魏枭性子豪迈，当即摆手笑道：“这有何难？帅旗我见得多了，寻块素布来便是，余下的好说。”

众人闻言，皆转头望向大乔，她愣了片刻才回过神，轻侧身形吩咐道：“杏儿，你去取来。”

杏儿应声退下，屋内又静了几分，草头军师忽然开口，道出了众人心里的疑问：“只是这素布上，该写个什么字才好？”

这话一出，屋中瞬间鸦雀无声，各人都在暗自思忖，过了数秒，才见苏信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旗上的字，便代表着此地的归属。譬如帅旗写个魏字，便说明博崖是巍国属地，日后再遇事端，自有巍国出面做主。”

比彘听罢，低头念叨了两声自己的名字，面露羞窘地挠头：“我这比彘二字，刻在旗上总觉着不伦不类，实在拿不出手。”

苏信见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宽慰：“比彘兄弟不必难为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名字虽朴素，却是父母的心意，何须介怀。”

草头军师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稍作思忖后，便朗声道：“如今各国皆忌惮巍国，况且女郎的妹妹既已嫁入巍国，亲眷相连，依我看，这旗上，不如就写个魏字！”

大乔悄然握紧的拳头，在听到他们提及蛮蛮时，指节缓缓松开，力道消散无踪。

焉州于她而言自然重要，可当初博崖遭难、她放下身段求援时，亲生父亲的拒绝犹在耳畔，凉得刺骨。

她忍不住思忖，若有一日蛮蛮得罪了巍国，真能从焉州求得庇护吗？心底更深的私心是，有了巍国这座靠山，比彘便不必再事事冲在最前，不必将性命悬于刀光剑影之中。于她而言，所谓的“大家”远不及身边人的安稳重要，小家的周全，才是她心头最重的牵挂。

“此事我并未禀明男君，”魏枭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故意泼了盆冷水，脸上满是纠结之色，“我等此行，本是为了相助女郎一家，以及逃到博崖讨生活的流民。如今未得指令，便直接将博崖算作巍国属地，这怕是于理不合，太过不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薛泰虽退，却屯兵啸冈，与博崖、磐邑隔河相望，虎视眈眈，往后博崖的麻烦定然不会少，此时贸然定归属，风险太大。”

“正因为薛泰觊觎不休，才更不能坐视不管！”苏信立刻接过话头，语气笃定，“男君素来心善，体恤百姓，得知博崖百姓深陷险境，定然不会反对庇佑此地。你若是怕担责，此事便由我来做主，先替男君应下了！”

说罢，他径直拿起案上的毛笔，蘸饱浓墨，轻轻撇去笔尖多余的墨汁，手腕运力，在铺开的素布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魏”字。笔锋虽不遒劲，但因为洒脱也带了一分豪气，在素布上格外醒目。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苏信才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胸腔中翻涌的激动难以平复——他做到了。

大乔在苏信落下最后一点时，默默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木屋。方才心中那股空落落的茫然，此刻已消散了大半。

她清楚，巍侯本就没打算对博崖出兵相助，若今日博崖插上的是乔家的旗帜，而非“魏”字旗，日后蛮蛮在巍国的日子，又怎能安稳？

这般结局，或许已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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