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机会（折腰）

魏府·东苑·庭院中

嬷嬷引着小乔缓步而入，青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发亮，映出两人轻缓的步履。到了庭中，嬷嬷敛衽躬身，声音恭谨：“太夫人，女君到了。”

待嬷嬷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小乔抬袖拢了拢素色衣襟，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线柔婉却沉稳：“祖母。”

徐太夫人目光如筛，细细扫过她周身。小乔穿了件月白绫罗衫，料子是上好的，却无半分绣花镶边，腰间束着一根藏青色丝带，仅在末端坠了颗小小的墨玉扣，头上只簪了两支羊脂白玉簪，素净得近乎寡淡。

太夫人挑剔的目光在衣料纹路、簪子成色上转了两圈，竟挑不出半分逾矩或粗陋之处，终是扬袖道：“坐吧。”

小乔谢过，在对面的软榻上跪坐下来，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几案，见一盘围棋已然布了大半，黑子密匝匝占了大半棋盘，唯独一角孤零零落着一颗白棋，格外扎眼。她眸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说话。

徐太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淡淡开口：“会下棋吗？”

“略通皮毛，算不上精熟。”小乔点头应道，语气谦逊。

太夫人不置可否，伸手从白棋盒中拈起一子，“笃”地落在黑子围拢的空隙里，那枚白子顿时如孤峰突起。

“下棋这回事，最见心性。初学者总想着多吃几子，恨不得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到头来反倒顾此失彼，满盘皆输。”

她抬眼看向小乔，眼神深了些，“真正想赢的，得懂让。让一步不是输，是留余地，但这分寸，得慢慢揣摩。若是双方都寸土不让，步步紧逼，到最后只会陷入死局。纵然分了输赢，那局面也难看得很，两败俱伤罢了。”

“孙媳谨遵祖母教诲。”小乔垂眸，微微颔首。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说棋？”徐太夫人忽然放下棋盒，声音沉了几分。

小乔缓缓抬头，迎上太夫人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祖母说的，是夫妻相处之道。我与男君虽出身不同阵营，却并非仇敌，而是该互相谦让、彼此扶持的盟友。”

徐太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缓缓点了点头，手中的棋盒被轻轻放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仲麟这些年，南征北战，都是我亲自送行。如今他成了亲，有了妻子，往后这送行的差事，便该交到你手上了。”

“孙媳领命。”小乔应声，指尖悄悄攥住了衣袖。

徐太夫人凝视着她，语气陡然重了几分，一字一句道：“可我真正希望的，是仲麟往后，再也不必出征。最后这四个字，你能听懂吗？”

小乔的指尖猛地收紧，衣料被攥出几道褶皱，她抬眼，眸中已添了几分坚定，轻声却清晰地答道：“孙媳知晓。”

“当年，你祖父求亲时，曾给我写过一封信，字里行间都是对往日所作所为的忏悔。”

徐太夫人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攥着衣襟，“可我恨他！恨他背信弃义，害我痛失夫君，连带着儿子、孙子也未能保全！”

她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泪水顺着眼角沟壑滚落，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可人死能复生吗？就算我现在踏平乔氏全族，那些过去的伤痕、心里的锥痛，就能减轻半分吗！”

她缓了缓气息，目光落在小乔身上，带着几分疲惫与怅然：“只是倘若，你与仲麟的婚事，真能化解两家积怨，能让仲麟走出阴霾，往后余生不必再浸在哀悼里过活——我自己，又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小乔听得心头一震，鼻尖泛酸。本就是乔家理亏在先，被太夫人当面控诉过往罪孽，她早已自惭形秽，再想到这些时日自己还在暗中算计，更是羞愧难当。她起身再次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涩意：“祖母，是孙媳做得不够好。”

“凡事都需一个过程，我不催你。”徐太夫人的脸色稍稍缓和，语气变得慈祥，可眼底深处却依旧一片冰冷，毫无温度，“但我希望，不要让我等太久。”

小乔垂首，长发遮住了脸上的神色，默默应下。

待小乔退去，嬷嬷才轻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徐太夫人，取了干净的帕子，细细为她擦拭眼角泪痕，整理微乱的衣襟。“老奴方才瞧着，您是真的动了情。”

徐太夫人摇了摇头，眼底的脆弱瞬间褪去，只剩一片清明的冷厉：“这桩姻缘，终究是我亲手促成的，我总得再给她一次机会。”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可若是她不知珍惜，把握不住……我会亲自送她出府，绝不留情。”

另一边，小乔刚走出东苑，脚步便有些虚浮，回到自己院中时，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女君！”随身侍女小桃眼疾手快，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发软的身子，满脸焦急。

小乔靠在小桃怀中，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淡淡的青，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博崖……怕是不能归属焉州了。”

“怎会如此？”小桃满心不解，急声道，“女君为了此事费心筹谋了这么久，派去博崖的将士也还没传回消息，怎么能就这么下结论呢？”

“可笑我机关算尽，千般筹谋，到头来竟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小乔闭上眼，徐太夫人方才的话语与冰冷的眼神在脑海中反复浮现。这魏府之中，能给她几分颜面、容她几分余地的，本就只有促成这桩婚事的太夫人。

可今日太夫人的意思已然再明白不过——她只剩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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