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魏劭院落·书房。
“好好好!博崖之地,从此便是我巍国疆土了!”魏劭捏着手中墨迹未干的字条,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转手递向身侧的公孙羊,语气却稍缓,“只是他们二人还需在当地安抚民心、整顿防务,这庆功宴,怕是要往后推一推了。”
公孙羊接过字条细细看过,又转手递给一旁的魏渠,目光转向魏劭,缓声道:“男君此番兵不血刃拿下博崖,固然是雄才大略,却也别忘了苏女郎的一份功劳。”
魏劭指尖摩挲着案沿,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孤怎会忘?只是近日祖母频频收到武山国的书信,字里行间皆是催促,说娥皇离家日久,让孤这几日便送她回武山国探亲。祖母还说,表兄既是当初接她来巍国的人,此番送行也该有始有终……可眼下朝中诸事繁杂,孤实在…”
说到最后,他肩头微微垮了些,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颓丧。
“三位将军如今各掌军中要职,武山国路途遥远,确实抽不开身。”公孙羊略一思忖,躬身道,“不若让臣随行护送,也好为男君分忧。”
魏劭闻言眼前一亮,拍了下案几:“孤倒忘了军师!你亲自前去,既能护得娥皇周全,更能向武山国表明孤的重视,再好不过!”
“主公心中不舍女郎,臣亦不愿巍国错失贤才助力。”公孙羊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只是臣毕竟只是军中军师,说话的分量终究不及使君。若能请使君一同随行,既能显我巍国礼遇,行事也更稳妥些——此行的关键,终究是要将女郎平安带回。”
魏劭沉默片刻,眸中闪过一丝挣扎,终究还是颔首:“军师所言有理,便依你之见。”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女子急促又带着几分局促的叫唤:“男君!男君!”
魏劭眉头骤然蹙起,抬眼望向门外:“外面何事喧哗?”
片刻后,心腹侍从小檀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一个面色绯红、气息微喘的丫鬟,正是小乔院中伺候的小桃。
“回男君,是女君院中的丫鬟小桃,说有急事求见。”小檀躬身回话。
他话音未落,小桃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冰凉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抬头时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哀求:“求男君快去看看女君吧!”
魏劭目光落在小桃额角泛红的模样,那跪得笔直的身子透着股忍痛的执拗,终究还是开了口:“她怎么了?”
“女君这几日粒米难进,勉强吃些东西也尽数吐了出来,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像纸。”小桃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偏不肯让奴婢们去请大夫,说什么都不愿声张,奴婢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男君您了!”
魏劭嘴角勾起一抹冷嗤,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吃不下东西,找孤有什么用?嘴长在她自己身上,旁人难道还能逼着她咽下去?”
小桃见他态度冷淡,急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每一下都瓷实得让人揪心。
公孙羊在一旁瞧不下去,悄悄拉了拉魏劭的袖子,低声提醒:“男君,修渠大业还需仰仗女君的配合,她若有闪失,怕是要误了工期。”
魏劭何尝看不出小桃一片忠心,只是这忠心偏偏给了乔女,心中难免有几分复杂。他沉默片刻,看着小桃额角渐渐渗出的红痕,终究叹了口气:“起来吧,孤随你去看看。”
小桃闻言喜极而泣,连忙爬起身,顾不得揉一揉发疼的膝盖和额头,哽咽道:“奴婢无碍,多谢男君肯去见女君——她连日不进食,再这般下去,身子如何能撑得住。”
从书房到女君居住的偏殿不过半盏茶的路程,魏劭大步流星,心中却思绪万千。
到了殿门口,小桃便停住了脚步,垂首道:“奴婢就在此处等候,不打搅男君与女君说话。还望男君能好好劝慰女君,身子是根本,万万不能这般糟践。”
魏劭的视线在她渗着血丝的额头顿了一瞬,眉头微蹙,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你也记得找府医看看头上的伤。”说罢,便掀帘走入了屋中。
外室空无一人,窗扇只开了一指宽的缝隙,冷风顺着缝隙钻入,带着几分清寒。桌上整齐地叠着几卷竹简,杯盏倒扣,不见半分杂物,处处透着主人的规整。
往里走,一缕熟悉的合香气息悄然钻入鼻腔——那是母亲生前惯用的香气,只是此处的气味淡了许多,想来是香炉里的香燃尽后,残留的余韵。
直到走到内室床榻旁,他才瞧见了让他此行的人。小乔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唇瓣也没了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魏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管她是醒是睡,直接开口询问:“你找孤,有何事?”
“男君来了?”小乔没有睁眼,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并未辩解是小桃自作主张,还是自己授意唤他前来。
魏劭被这突如其来的沙哑嗓音惊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她的声音,竟虚弱到了这般地步。
但心中也只是一瞬的吃惊,并无半分心疼,只催促道:“有什么话便直说,孤还有军务要与军师商谈,没空在此久留。”
“让我猜猜,男君的军务,可是巍国顺利拿下了博崖?”
“你是如何得知……”魏劭话音一顿,忽而想起什么,失笑颔首,“倒忘了张浦还未离府,倒是好事传得快。不错,博崖已归我巍国。”
小乔听着,心口闷堵得发疼,可连日未进饮食,身上只剩说话的力气,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怒气,缓声道:“这般算来,博崖能顺利归巍,也算我乔家帮着开了路,巍国拿下这地,总该记乔家一份功吧。”
“自然该记。”魏劭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只是孤还以为,你会…”
“当初我想让阿姐在博崖插旗,不过是听闻男君在磐邑囤兵,心知你对我并无半分情意,乔魏的联姻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
小乔缓缓睁开眼,泪水已无声漫出眼眶,顺着苍白的颊边滑落,“可前日祖母召我前去,与我讲了许久的夫妻相处之道,我才想明白,男君与我,便如对弈,我们从不是敌人,而是绑在一处的盟友,唯有有来有往,才能把这盘棋下到底。往后三年,我便做男君手中一枚棋子,你要我做什么,我便依你。只求男君,对乔家高抬贵手。”
魏劭凝眸望着她,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孤暂且信你这一回,往后莫要再自作主张多生事端。还有,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小乔黯淡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那光却转瞬即逝,又落回一片沉寂。
“害人害己罢了,”魏劭话锋一转,语气冷硬了几分,“跟着你的丫鬟,也要因你遭罪。”说罢,袖袍一拂,转身便走。
小桃闻声进来时,小乔已然撑着身子坐起,靠在床栏上。“女君,你怎的起来了?身子还弱着呢。”
“我若不起来,还指望谁顾惜我的身子。”小乔抬手,轻轻抚上小桃额角还泛着红的伤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陪我演这一出,你也辛苦了。可若不闹这么一场,祖母只会日日念着我愧对巍国,男君往后,也只会越发防备我……去,把府医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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