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蒙走后,陈伶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却又多了几分煎熬。他每天在鸣玉台唱《霸王别姬》,唱得比以前更投入,台下的观众都说,陈老板的戏越来越好了,只是多了几分悲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承诺。
他把韩蒙送的半块玉佩和自己的那半块拼在一起,用红绳系着,戴在脖子上,贴在胸口的位置。每天晚上,他都会摸着玉佩,想象着边关的星空,想象着韩蒙回来的样子。
可边关的消息,却越来越坏。
先是传来韩蒙被困的消息,接着是粮草断绝,然后是……战败的消息。
那天,陈伶正在唱《霸王别姬》,唱到“贱妾何聊生”时,台下突然有人大喊:“不好了!韩将军战败了!听说……已经战死了!”
陈伶的声音猛地顿住,水袖从手中滑落,他愣在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台下一片混乱,有人尖叫,有人议论,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韩将军战死了”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他跌跌撞撞地走下台,回到后台,抓起那支玉笛,疯了似的冲出鸣玉台,朝着皇宫的方向跑。他要去问,问是不是真的,问韩蒙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可他刚跑到皇宫门口,就被侍卫拦住了。“哪里来的戏子,也敢闯皇宫?”侍卫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脖子上的玉佩掉了出来,摔成了两半。
陈伶爬过去,捡起破碎的玉佩,指尖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他知道,那半块玉佩碎了,他们的承诺,也碎了。
从那天起,陈伶不再唱戏了。他离开了鸣玉台,搬到了京城郊外的一间破庙里,每天只是抱着那支玉笛,坐在门口,望着边关的方向,不吃不喝,日渐消瘦。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是太想念韩蒙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等,等韩蒙回来,哪怕只是一句“我回来了”。
半个月后,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破庙的门被推开了。
陈伶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韩蒙的随从。随从浑身是雪,脸色苍白,手里抱着一个包裹。
“陈老板。”随从的声音哽咽,“将军……将军他,确实战死了。这是他的遗物,让我交给您。”
陈伶接过包裹,手抖得厉害。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染血的盔甲,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信上的字迹,是韩蒙的,只写了一句:“陈伶,边关的星空很美,我等你来……”
后面的字,被血染红了,再也看不清。
陈伶抱着盔甲,抱着那封信,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风雪里回荡,像极了那支玉笛的悲怆。
随从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破庙里,只剩下陈伶一个人,抱着韩蒙的遗物,在风雪里,像一尊快要倒下的雕像。
从那天起,陈伶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他每天抱着那支玉笛,坐在破庙门口,望着边关的方向,直到身体越来越虚弱。
开春的时候,有人发现,破庙门口的雪地里,坐着一个人,怀里抱着一支玉笛,脖子上挂着破碎的玉佩,已经没了气息。他的脸上,带着一抹浅淡的笑,像是看到了什么开心的东西。
有人说,他是等不到韩将军,去天上找他了;有人说,他是终于可以和韩将军,一起去看边关的星空了。
而远在边关的战场上,韩蒙的墓前,放着一支玉笛,还有半块破碎的玉佩。是随从后来放的,他说,将军生前最在意的人,就是陈伶,他们的东西,该放在一起。
那年的秋天,鸣玉台又请了新的戏子,唱《霸王别姬》,唱得也很好,可台下的观众总说,少了点什么。只有那些见过陈伶唱戏的人知道,少的,是那份藏在唱腔里的、对一个人的牵挂,是那份乱世里,注定破碎的深情。
戏终了,人散了,只剩下那支玉笛,在风中呜咽,像是在唱着一段未完的故事,一段将军与戏子的,悲怆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