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孤儿院食堂里永远煮过头的燕麦粥，黏稠、寡淡，却又一天天滑过去。
伊丽卡十一岁生日那天，伦敦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孤儿院院子里的枯草上，很快化成一摊摊泥水。
汤姆从厨房偷了半块干巴巴的蛋糕——不知道哪个孩子没吃完藏起来的。他拿回房间时，伊丽卡正趴在窗台上看雪。
“看！”她把蛋糕举到两人中间，“我们有生日蛋糕了！”
蛋糕硬得像砖头，表面的糖霜已经结块。但伊丽卡用小刀认真地把它切成两半，大的一半给汤姆。
“许愿了吗？”汤姆问，接过蛋糕。
“许了！”伊丽卡眼睛亮亮的，“但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块，珍惜得像在品尝什么珍馐。汤姆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已经来这儿快四年了。
四年里，她长高了不少，金发剪短了些，为了方便。但那双蓝眼睛还是那样，清澈的时候像个孩子，深沉的时候又让人看不透。
科尔夫人在训话时突然打嗝，让总欺负人的比利莫名其妙摔跤。小把戏，但有用。
伊丽卡对这些进步总是特别兴奋。她喜欢力量，喜欢那种“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的感觉。
但她也有害怕的时候。有一次深夜，汤姆被轻微的啜泣声惊醒。伊丽卡缩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肩膀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怎么了？”汤姆问。
伊丽卡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做噩梦了。”
“什么梦？”
“……我梦到我妈妈了。”她小声说，“梦到她来接我，说对不起，说他们错了，要带我回家。”
她转过身，脸上有泪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把我推开，说‘你不是我们的孩子’。”
汤姆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从来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安慰别人。
但伊丽卡看着他，蓝眼睛里盛满了脆弱。“汤姆，我真的是怪物吗？所以他们不要我？”
“你不是。”汤姆听见自己说，“你很特别。但不是怪物。”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哽住了。
汤姆想了想，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他们不懂。”
这个动作很笨拙，但伊丽卡却好像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她往他这边挪了挪，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小声说：“还好有你。”
那一夜，汤姆第一次意识到，伊丽卡对他的依赖，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深。而他自己……似乎也开始习惯了这种依赖。
春天来的时候，孤儿院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叫玛莎的女孩失踪了。她八岁，瘦小安静，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没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不见的，直到晚餐点名才发现。
科尔夫人报了警，警察来问了一圈，一无所获。孩子们私下议论，说玛莎可能自己跑了，也可能被什么人带走了。
伊丽卡对这件事出奇地沉默。汤姆注意到，那几天她练习时特别用力，有一次甚至让一整排书架的书同时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你认识她？”汤姆在收拾满地狼藉时间。
伊丽卡蹲在地上，把书一本本捡起来。“不认识。”她说，但声音有点紧，“但我见过她哭。在楼梯间里，一个人偷偷哭。”
她把一本厚字典放回书架，动作很重。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妈妈。”伊丽卡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说她妈妈答应来接她，但一直没来。她说她每天等，每天失望。”
汤姆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冷静，甚至有点冷酷。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就消失了。”伊丽卡转过头看他，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不觉得奇怪吗，汤姆？为什么想妈妈的孩子，会消失？”
汤姆没回答。他知道伊丽卡在想什么。她在想，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这样消失。无声无息，没人在意。
“你不会。”他说。
伊丽卡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会消失。”汤姆重复，语气平淡，“我在这里。”
伊丽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笑容。
“嗯。”她说，“你在这里。”
玛莎的事最终不了了之。警察来过几次，再没消息。孤儿院恢复了日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变了。汤姆能感觉到，伊丽卡变得更……谨慎了。她不再轻易在别人面前展示她的特殊，甚至在他们自己的练习里，她也开始更注重控制，而不是力量。
“要小心。”她说，“不能让别人知道。”
汤姆明白她的意思。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开始明白“不同”在这个世界里意味着危险。
夏天最热的时候，一个男人来到了伍氏孤儿院。
那天下午，汤姆正在房间里看书——一本从图书馆角落里翻出来的破旧博物学，讲各种奇怪的动物。伊丽卡在旁边画画，用捡来的铅笔头在废纸上涂鸦。
敲门声响起时，两人都愣了一下。不是科尔夫人那种急促的叩击，也不是其他孩子莽撞的拍打，而是礼貌的、有节奏的三下。
汤姆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他有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和同样颜色的胡子，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湛蓝色，锐利得像能看穿一切。
“下午好。”男人微笑着，声音温和但有力，“你是汤姆·里德尔吗？”
汤姆警惕地看着他：“是。”
“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男人说，目光越过汤姆，扫了一眼房间内部，“我能进来和你谈谈吗？关于……你的未来。”
汤姆侧身让他进来。邓布利多走进房间，袍角划过门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目光落在伊丽卡身上，她正抱着画本，警惕地看着他。
“这位是？”邓布利多问。
“伊丽卡·琼斯。”汤姆说。
邓布利多点点头，转向汤姆：“首先，我想请你看看这个。”
他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汤姆。信封是厚重的羊皮纸，地址用翡翠绿的墨水写着：伦敦，伍氏孤儿院，汤姆·里德尔先生收。封口处有一个蜡印——盾牌纹章，中间是个大大的“H”，周围环绕着一头狮子、一只鹰、一只獾和一条蛇。
汤姆接过信，手指触到羊皮纸时，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他拆开信，快速浏览。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校长：阿芒多·迪佩特……亲爱的里德尔先生……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
魔法。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抬头看邓布利多，对方正平静地看着他，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不是玩笑。”邓布利多说，“你是一个巫师，汤姆。你拥有的那些……特殊能力，是魔法的表现。”
汤姆握紧信纸，指尖发白。这么多年，他是……巫师。
“她也是。”汤姆听见自己说，指向伊丽卡。
邓布利多的目光转向伊丽卡。她正紧紧抱着画本，蓝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混杂着震惊、怀疑，还有一丝……期待。
“是吗？”邓布利多温和地问，“琼斯小姐，你也经历过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吗？”
伊丽卡看看汤姆，又看看邓布利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可以展示给我看看吗？”邓布利多的声音很轻柔，没有强迫的意思。
伊丽卡看向汤姆，征询他的意见。汤姆点点头。
她放下画本，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个缺口的陶瓷杯上。杯子慢慢浮起来，平稳地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轻轻落回原处。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碰它，甚至没有明显的动作。
邓布利多静静地看着，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很有趣。”他说，“非常……直接的力量表现形式。通常，没有受过训练的小巫师需要魔杖辅助，或者至少在情绪极度激动时才能做到这样精确的控制。”
他转向汤姆：“你呢，汤姆？你能做到吗？”
汤姆看着他的眼睛：“我能和蛇说话，也能命令它们，它们听我的话”
邓布利多的眼睛闪过一道银光，开始变得深邃的望着这个男孩，脑子里在一瞬间生出了很多想法。
而后他从长袍里又掏出一封信，递给伊丽卡。“那么，琼斯小姐，我想这封录取通知书也属于你。”
伊丽卡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她拆信的动作很慢，好像怕一用力就会撕碎什么美梦。
她想过会离开，但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早，不是7岁，不是18岁，是11岁。
“是真的？”她抬起头看着邓布利多，“真的有这样的地方？”
“千真万确。”邓布利多微笑，“霍格沃茨是全世界最好的魔法学校。你们会在那里学习如何控制和使用你们的魔力，认识其他像你们一样的孩子，找到……归属。”
归属。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汤姆感到胸口一阵陌生的悸动。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告诉他，他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一个属于他的地方。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他看着邓布利多，灰色的眼睛里重新聚起警惕。
“为什么现在才来？”他问，“为什么不在我们小时候就来？”
邓布利多似乎预料到这个问题。“霍格沃茨只接收年满十一岁的学生。”他解释，“而且，我们需要确保学生……准备好了。魔法世界有它的规则。”
他的目光在汤姆和伊丽卡之间移动，那双锐利的蓝眼睛似乎能看透他们之间无形的纽带。
“你们俩，”邓布利多缓缓说，“似乎已经……互相学习了很多。”
这不是一个问题，但汤姆听出了里面的探究意味。
“我们是朋友。”伊丽卡抢着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汤姆是我最好的朋友。”
邓布利多看着她，又看看汤姆，最后点了点头。“友谊是霍格沃茨最珍视的品质之一。”他说，但汤姆觉得他的语气里有些别的东西，一些没有说出口的疑虑。
接下来的半小时，邓布利多解释了关于霍格沃茨的一切——四个学院，课程，魁地奇，还有他们需要准备的物品清单。他给了他们两袋钱币（“巫师的钱，加隆、西可和纳特”），并说会有人带他们去对角巷购买学习用品。
最后，他站起身。“九月一日，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火红的头发和胡子镀上一层金色。
“记住，”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魔法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责任。如何使用它，决定了你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门关上了。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汤姆和伊丽卡站在原处，手里各自攥着那封改变一切的信。羊皮纸在掌心微微发热，好像真的有魔法在里面流动。
过了很久，伊丽卡轻声说：“汤姆……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她的声音里有难以置信的喜悦，有解脱。
汤姆走到窗边，看着邓布利多离开孤儿院，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飘动。那个男人走进夕阳里，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魔法学校。巫师。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回头，看到伊丽卡正看着他，蓝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和兴奋。她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我们会一起去，对吧？”她问，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袖子，像过去四年里无数次做的那样。
汤姆低头看她。她仰着脸，阳光在她金色的短发上跳跃。那一刻，她看起来完全是个孩子，一个终于看到希望的孩子。
“嗯。”他说，“一起。”
窗外，伦敦的夏天正在慢慢老去。但在伍氏孤儿院这个灰暗的房间里，两个十一岁的孩子握紧了手中的信，第一次真切地相信——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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