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汤姆看着伊丽卡蹦跳的背影,金发在走廊灰扑扑的阳光里一闪一闪。
她抱着那个破娃娃,像抱着什么宝贝。
“莉莉,这是汤姆。”她认真地对着娃娃说话,“汤姆,这是莉莉。”
娃娃松掉的眼睛晃了晃。
汤姆没应声,只是继续往前走。糖黏在牙齿上,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又不想吐掉。
回到房间,伊丽卡把娃娃小心地放在他书桌一角,挨着那个缺口的陶瓷杯。
“她陪着你。”她说,“这样你就不孤单了。”
汤姆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娃娃。它的脸朝向他,松动的纽扣眼睛好像在看他。
“我不需要。”他说。
“你需要。”伊丽卡固执地说,爬上他的床坐下,“每个人都有点陪伴,哪怕是个娃娃。”
她晃着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汤姆,科尔夫人今天好像特别生气。你听说了吗?储物室的锁昨晚坏了,里面的果酱少了好几罐。”
汤姆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手指顿了顿。“是吗。”
“嗯。”伊丽卡托着腮,“真奇怪,锁怎么会自己坏掉呢?果酱又怎么会自己不见?”
她的语气天真,但蓝眼睛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汤姆转过身,和她对视。“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伊丽卡笑了,笑容很甜,“就是觉得……好巧哦。”
她跳下床,走到窗边。外面开始下小雨,雨丝细细的,在玻璃上划出斜斜的痕迹。
“汤姆,你知道吗?”她背对着他说,“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对我们不公平。别人有的,我们没有。别人能做的,我们不能做。”
她转过身,蓝眼睛在雨天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
“但没关系。”她说,“我们可以自己拿。对不对?”
汤姆看着她。雨声淅淅沥沥,房间里很安静。
“危险。”他说。
“才不危险。”伊丽卡走回来,坐到他身边,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只要我们小心点。而且……”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吗?不是总说我控制得不好,浪费力气吗?”
汤姆没动,任由她靠近。她的呼吸拂过他耳侧,带着太妃糖残留的甜味。
“我可以教你呀。”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的方法。虽然你不喜欢,但有时候……很有用。”
汤姆转过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他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到她睫毛上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汽——刚才在窗边沾的。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教我?”汤姆盯着她的眼睛,“你不怕我学会了,比你厉害?”
伊丽卡眨了眨眼,好像这个问题很奇怪。“你本来就比我厉害呀。”她说得理所当然,“你控制得比我好,想得比我多。我只会……嗯,发脾气。”
她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但手还搭在床上,离他的手很近。
“而且,”她继续说,声音轻了些,“如果我们都会,就能做更多事。更好的事。”
她没说什么是“更好的事”。但汤姆听懂了。
更多的力量。更多的可能。更多的……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
哪怕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他们。
“好。”他说。
伊丽卡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她开心地笑起来,伸手想抱他,但在半空停住了,改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好了!那我们从今天开始?不对,从明天开始?今天过节,休息一天!”
汤姆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怀疑又冒出来。她是真的天真,还是装的?是真的想教他,还是另有所图?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雨下大了,敲打着窗户。孤儿院的圣诞节,在潮湿和阴冷中慢慢过去。
——
接下来的日子,伊丽卡真的开始“教”汤姆。
她的教学方法很随意,大部分时间就是示范。
“看好了。”她说,盯着桌上的一支铅笔。
铅笔浮起来,颤巍巍的。然后突然加速,“嗖”地射向墙壁,在石灰墙上戳出一个小坑,然后掉在地上。
“就是这样。”伊丽卡喘了口气,额角有细汗,“你想着要它去哪里,多想几次,越想越清楚,然后……它就去了。”
汤姆捡起铅笔。笔尖断了。
“浪费。”他说。
“但快呀。”伊丽卡不服气,“你的方法要准备好久,我的只要一想就行。”
汤姆没反驳。他试了试她的方法。
盯着另一支铅笔,想着它射向墙壁。想得很用力,脑子里几乎能听到铅笔破空的声音。
铅笔动了动,滚了半圈,停住了。
“要多练习。”伊丽卡凑过来看,“我第一次也这样。但练多了就好了。”
她离得很近,金发几乎蹭到他的脸。汤姆能闻到她头发上孤儿院劣质肥皂的味道,混着一点她自己身上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甜味。
“你让开点。”他说。
伊丽卡往后退了退,但眼睛还盯着铅笔。“再来一次。”
汤姆又试了一次。这次铅笔浮起来了,晃晃悠悠地朝墙壁飞去,速度很慢,像喝醉了酒。最后轻轻撞在墙上,掉下来。
“有进步!”伊丽卡鼓掌,“就是这样!”
汤姆看着掉在地上的铅笔。确实,用她的方法,启动更快,但控制更差。像一匹没驯服的野马,跑起来猛,但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
“再来!”伊丽卡比他还兴奋。
他们练了一下午。汤姆渐渐摸到一点门道:不能太用力想,要放松一点;不能只想着终点,要想着过程;要像……引导水流,而不是推石头。
当傍晚的钟声响起时,他已经能让铅笔平稳地飞起来,在空中转个圈,然后轻轻落回桌上。
“你看!”伊丽卡高兴得跳起来,“我就说你可以!”
汤姆看着桌上的铅笔。是的,他做到了。用她的方法,但加上了他自己的控制。
两种方法在融合。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干。
伊丽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灿烂得刺眼。“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她又说这个词。
汤姆没接话,只是把铅笔收好。窗外天色渐暗,该吃晚饭了。
晚饭时,伊丽卡照例把不爱吃的蔬菜拨给他。今天的是煮过头的豌豆,糊糊的,看着就没食欲。
但汤姆吃了。一颗不剩。
吃完回房间的路上,伊丽卡走在他身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最后一点天光。
“汤姆。”她忽然叫他。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她问,声音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轻,“一直在一起,练习,吃饭,说话。”
汤姆的脚步顿了顿。“不知道。”
“我希望会。”伊丽卡说,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我喜欢这样。有你陪着我。”
她的手很小,拉着他袖子的力道很轻,但汤姆感觉袖子那块布料在发烫。
他没甩开,任由她拉着走完最后一段走廊。
回到房间,伊丽卡很自然地跟着他进来,坐在床边晃着腿。她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房间的一部分。
“今天要不要我陪你睡?”她问,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我妈妈以前常给我讲的。”
汤姆本来想说不,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什么故事?”
伊丽卡的眼睛更亮了。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坐下,我讲给你听。”
汤姆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离她有一小段距离。
伊丽卡开始讲故事。是个很老套的童话,王子救公主,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的声音很轻,语调软软的,讲到高兴的地方会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汤姆听着,没怎么注意故事内容,只是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她讲得很投入,手还会比划,好像真的相信那些故事是真的。
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汤姆问。
“我忘了后面。”伊丽卡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妈妈只给我讲过这么多。”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街灯的一点昏黄光晕透进来。
“汤姆。”伊丽卡小声叫他。
“嗯?”
“你相信那些故事吗?相信王子和公主真的会幸福?”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不信。”
“我也不太信。”伊丽卡说,声音更小了,“但我喜欢听。听着的时候,会觉得……也许真的有那样好的地方。”
她往他这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着他。
“汤姆,你说我们以后会幸福吗?”
这个问题太天真,太愚蠢。汤姆几乎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不知道。”他又说。
伊丽卡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就够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很轻。
“没关系。”她喃喃地说,“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行。”
汤姆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他没动,就那样坐着。
窗外的街灯忽明忽暗,光斑在墙上缓慢移动。
很久,伊丽卡的呼吸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汤姆小心地把她放平,盖上被子。她睡得很熟,金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伦敦的夜,灰暗,潮湿,无边无际。
他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想改变什么。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