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糖块,有点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汤姆低头看。粗糙的糖块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光。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劣质的甜味立刻化开,黏在牙齿上。
太甜了。甜得发腻。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好吃吧?”伊丽卡已经吃完自己那块,正吮着手指,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那表情和白天在洗衣房练习时完全不同,现在她就是一个单纯吃到糖的孩子。
“嗯。”汤姆应了一声,把剩下的糖放进口袋。
伊丽卡满意了,爬上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呀,站着干嘛?”
汤姆走过去坐下,没躺下。两人并肩坐在床沿,腿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外面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远处某个角落可能有家庭在庆祝。声音很远,像隔着水传来。
“你猜,”伊丽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爸妈妈现在在干什么?”
汤姆没说话。他不知道她的父母为什么抛弃她,就像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什么死掉。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事实。
“可能也在过节吧。”伊丽卡自己回答,语气平静,“可能在吃火鸡,拆礼物,然后……可能会想起我一下?就一下。”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很小的距离,“然后继续开心地过节。”
她转过头看汤姆,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点困惑:“汤姆,你说他们想我吗?哪怕一点点?”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不知道。”汤姆诚实地说。
伊丽卡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就够了。她又晃了晃腿,忽然笑起来:“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
这话说得太轻巧,太理所当然。汤姆侧头看她:“什么叫‘有我就够了’?”
“就是有你就够了啊。”伊丽卡眨眨眼,像是这个问题很奇怪,“你在这里,陪着我。我们一样特别,一样……不属于这里。虽然你有时候很冷淡,说话也不好听,但你会听我说话,不会赶我走,还会让我睡在这里。”
她数着手指,一件件列举,语气认真得像在清点宝贝:“你会吃我的西兰花,还会帮我练习控制力量——虽然总说我方法不对。但你会教我啊。”
“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她最后总结,蓝眼睛直直看着汤姆,“唯一真正的。”
朋友。
这个词让汤姆喉咙发紧。他从不需要朋友,也从没想过要有朋友。他只需要有用的盟友,可控的工具。但伊丽卡……
她不一样。她强大却混乱,聪明又天真,危险又脆弱。她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却总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露出最柔软的内里——就像现在。
“我不是你的朋友。”汤姆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涩,“我们是合作。各取所需。”
伊丽卡歪着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甜美的笑,也不是恶作剧得逞的笑,而是一种……包容的笑,好像看穿他在嘴硬。
“好吧好吧,是合作。”她顺着他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合作方先生,平安夜快乐。”
她的手很轻,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个位置的皮肤却莫名发烫。
汤姆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月亮已经爬得更高了,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
两人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远处那些零星的爆竹声都消失了,久到整座孤儿院彻底沉入死寂的睡眠。
伊丽卡的头开始一点一点,最终歪倒在汤姆的肩膀上。金发蹭着他的脖颈,有点痒。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带着太妃糖甜腻的气息。
汤姆僵了一下,没有推开她。
他就那样坐着,肩膀承受着她脑袋的重量,听着她平稳的呼吸。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光斑在房间里缓慢爬行。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想她的力量,想她的天真,想她说的“唯一的朋友”。想自己到底需要她什么,又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最终,当第一缕灰白的晨光开始渗透进房间时,汤姆轻轻动了动,想把伊丽卡放平到床上。
但她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蓝眼睛里蒙着一层睡意。她看着汤姆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笑容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汤姆,”她含糊地说,“你真好。”
然后她翻了个身,自己滚到床的另一边,蜷缩起来,很快又睡着了。
汤姆站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背影,金色头发散在灰色枕头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天快亮了。平安夜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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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当天的早餐,比平时多了一小勺果酱和一片薄得透光的火腿。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虽然这些“额外”的食物少得可怜。
伊丽卡端着盘子找到汤姆,在他对面坐下。她的盘子里,果酱已经被仔细地涂在了干面包上,火腿也好好地放着。
“给你。”她把那个水煮蛋推到汤姆面前,又看了看他的盘子,“你还没涂果酱?快点涂呀,不然面包都干了。”
汤姆看着她熟练地把自己的火腿片撕成两半,大的那一半放到他盘子里。
“你不吃?”他问。
“我吃不了那么多。”伊丽卡说得自然,已经开始啃自己的面包。她的吃相比平时文静,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品尝着那点少得可怜的甜味。
汤姆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半片火腿,又看看对面专注吃饭的伊丽卡。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她吃得那么认真,那么满足,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那一刻,汤姆忽然明白了自己需要她什么。
不是她的力量——虽然他确实需要研究她的能力。
不是她的陪伴——虽然他确实习惯了她在身边。
他需要的是她身上那种……活着的感觉。
那种他早已失去,或者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而她需要他,需要一个锚,一个方向,一个能让她在迷茫时抓住的东西。
他们确实是各取所需。
但也许……不止于此。
“汤姆?”伊丽卡抬头,发现他在看她,“怎么了?我脸上有果酱吗?”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没有。”汤姆移开目光,开始涂自己的果酱。
餐后,孩子们被允许在休息室多待一会儿,那里有一棵小小的、装饰简陋的圣诞树。几个大点的孩子在分发教会捐赠的二手礼物——大多是旧书、破玩具或者不合身的衣服。
汤姆没兴趣,准备回房间。但伊丽卡拉住了他。
“去看看嘛,说不定有适合你的。”她眼睛亮晶晶的,拖着他往人群走。
汤姆皱眉,但还是跟着去了。他讨厌拥挤,讨厌那些孩子为了一点施舍争抢的样子。
礼物很快分完了。汤姆什么也没拿——他本来也没伸手。伊丽卡拿到了一个褪色的布娃娃,裙子破了,一只眼睛的纽扣松了。
她抱着娃娃走回来,脸上没有失望,反而有点好奇地摆弄着。“你看,她像我吗?”她把娃娃举到脸旁边,眨了眨蓝眼睛。
娃娃脏兮兮的,金发打结,和她一点也不像。
但汤姆说:“有一点。”
伊丽卡笑了,小心地把娃娃抱在怀里。“我要叫她莉莉。”她说,然后抬头看汤姆,“你没拿到礼物?”
汤姆耸肩。
伊丽卡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昨晚那块没吃完的太妃糖——已经有点融化了,粘在油纸上。“这个给你。圣诞礼物。”
油纸黏糊糊的,糖块变形了。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寒酸的圣诞礼物。
汤姆看着那块糖,又看看伊丽卡认真的脸。她蓝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但很清晰。
他伸手接过。
糖已经软了,粘在手指上。他剥开油纸,把糖放进嘴里。还是那么甜,那么腻。
但这次,他没有急着咽下去。
“谢谢。”他说。
伊丽卡笑得更开心了,抱着她的破娃娃,蹦蹦跳跳地走在他前面。阳光照在走廊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汤姆跟在后面,慢慢吃着那块太妃糖。
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久久不散。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的“合作”已经不一样了。那条无形的链子,在昨夜和今晨之间,被悄悄地、永久地扣紧了。
而这座孤岛,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