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来到这里的第多少天，这是伊丽卡在这里的第二个圣诞节。
门被轻轻叩响时，汤姆正在看窗外的月亮。月光很冷，和他房间的温度一样。
打开门，伊丽卡抱着枕头站在外面，金发软塌塌的，蓝眼睛在昏暗里像两汪深水。
她总在夜晚显得格外不同，白天的张牙舞爪收了起来，露出底下某种脆弱的、不确定的内核。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汤姆侧身让她进来，靠在关好的门板上，双手抱臂。“今晚想怎么玩？”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伊丽卡没回答，径直走到窗边，指向外面黑黢黢的树枝。她摊开手掌，一支不知从哪儿来的铅笔晃晃悠悠浮起，悬停。
然后，她手腕极轻地一翻。
不远处树枝上，一个模糊的鸟巢猛地一震，倾覆，掉落。细碎的惊叫和扑棱声划破寂静。一只受惊的母鸟愤怒地朝亮着微弱月光的窗户冲来。
伊丽卡的手指对着空中虚虚一划。
那支悬浮的铅笔倏地调转方向，尖头刺破空气，精准地扎穿了鸟儿的翅膀。
一声短促的哀鸣，黑影直线坠落，消失在楼下草丛里。
寂静重新涌回。
“我最近练会了一点，”伊丽卡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点天真，“知道怎么让它更‘准’了。”
她走回床边坐下，仰脸看汤姆，笑容甜美得和刚才的冷酷判若两人。“厉害吧？”
汤姆没动，月光从他背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镶上银边，脸埋在阴影里。他看着她伸出的手，纤细，白皙，刚刚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残酷。
“我们可以一起。”伊丽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能帮我，我也能帮你。我们是这里唯一……对彼此‘有用’的人。”
汤姆轻笑一声，短促而冷。“就这样？”他听懂了。
她需要一块压舱石，一个坐标，一个能让她这艘漫无目的、只顾疯狂张帆的小船不至于倾覆的锚。
她看中他的力量，他的控制力，他的……野心。她想寄生其上。
“让我成为你。”伊丽卡继续说，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阴影中的脸，“让我看看你想去哪里。带我一起。”
她说得坦诚，坦承自己的自私和迷茫。
她尝过被爱的滋味，又被狠狠抛下。她不甘心腐烂在这座灰色孤儿院里，却找不到自己的路。于是，她选择抓住眼前最近、也看起来最坚硬的浮木——即使那浮木本身可能通往深渊。
汤姆没说话。房间里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伊丽卡等不到回答，直接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有点凉，但握得很紧。“不管你做什么，”她仰着头，眼神近乎虔诚，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我要和你一起。”
承诺在孩童口中轻如羽毛，但汤姆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不是忠诚的重量，是欲望、恐惧和别无选择的重量。
他们是泥潭里的两条蛇，一条在盲目撕咬，一条在冷静地寻找出路。此刻，它们选择了交缠。
半晌，汤姆手腕一转，反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伊丽卡猝不及防，被他从床边拉起身，而他自己顺势坐了下去。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伊丽卡眼睛瞬间亮了，得寸进尺地立刻躺倒在床上，占据了一半位置。“今晚可以和你睡吗？”她问，语气却已是不容拒绝。
“不可以。”汤姆回答得平淡，但没有赶她走。他习惯了白天里她的喧嚣和实验，那种充满浪费的、情绪化的力量展示。此刻安静的、甚至透出点依赖的她，让他觉得陌生，但……不算讨厌。
“我不管，躺下就起不来了。”她耍赖，裹了裹被子，声音带着笑意。
沉默蔓延。窗外再无鸟叫。
“妈妈好像不要我了。”伊丽卡忽然说，望着天花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我不是怪物，为什么不要我？”
汤姆的心像被看不见的手捏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他甚至没有记忆的女人。
“没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伊丽卡继续，轻轻笑了声，“这话不是百分之百对的。我妈妈就不要我。”
她侧过脸，在昏暗里看向汤姆的方向：“但我还是会被爱的，你知道吗，汤姆？”
“谁？”汤姆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科尔夫人？护理员？”他扯了扯嘴角，“她们不会。”
“她们当然不会。”伊丽卡转回头，声音很轻，却有种奇怪的笃定，“以后的人会。人一辈子，总会被某个人爱上的。”
她来自一个有爱的家庭，又被爱遗弃。但遗弃没有熄灭她对“被爱”的信仰，反而让她更执着地相信未来。这种盲目的乐观，让汤姆觉得刺眼，又隐隐有丝说不清的触动。
“说不定我明天就会爱你。”伊丽卡忽然伸手，用微凉的食指点了点他的脸颊。动作很快，一触即收。
当然是玩笑。汤姆知道。但这种话，即使是甜蜜的谎言，落在孤儿院冰冷漫长的夜里，也像一颗短暂燃烧的、虚假的小火星，带来一点虚妄的暖意。
两个瘦小的身体挤在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分享着被子下逐渐聚拢的体温。伊丽卡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明天早餐，我会分你一个鸡蛋。”她嘟囔着，睡意似乎上来了。
“为什么？”汤姆问。
“因为我突然觉得你人很好……会听我说话，也没赶我走。”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谢谢你，汤姆。”
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了，毫无防备地蜷在他旁边。
汤姆在黑暗里睁着眼，许久，才极慢地侧过头，用目光描摹她熟睡的轮廓。恬静，无害，甚至有点脆弱。金色的头发即使在黑暗里，也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属于这里。
像一道误入灰暗巢穴的光，本身没有温度，却照出了周围的陈旧与腐朽。
他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闭上眼睛。
共犯。盟友。暂时的同路人。
他需要她的力量，需要她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儿，需要她作为实验的对照和……必要时可用的盾牌。
汤姆的嘴角在黑暗中弯起一个冰冷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们之间，有“有用”就够了。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孤儿院沉入更深的睡眠。
而有些东西，在两个孩子交缠的呼吸与各怀心思的盟约中，悄然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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