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看着她，研究你。研究这力量。搞清楚你为什么能，凭什么能。

她眼睛亮了，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游戏。“好啊！”

她走前面，金发在昏暗走廊里晃。汤姆跟在后面半步，盯着她的后颈。脆弱。和所有凡人一样脆弱。刚才那点共鸣的暖意冷下去了，剩下的是评估：她力量不稳定，情绪化。好利用。或者，好清除。

房间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孩子的吵闹。

“怎么研究？”她坐在他床边，晃着腿，床单被她压出褶皱。汤姆讨厌别人碰他的床。

他站得笔直。“再做一次。让东西动。别靠运气。”

“它不是运气。”伊丽卡反驳，但没生气。她环顾房间，目光落在桌上一个缺口的陶瓷杯上——那是汤姆从一个死去的孩子那儿继承的，他喜欢它残缺的样子。“那个？”

汤姆点头。

伊丽卡盯着杯子。几秒，十几秒。什么都没发生。她皱眉，咬了下嘴唇，眼神凶起来。杯子猛地一颤，向桌边滚去——汤姆迅速伸手，在它坠落前接住。

凉意。杯子很凉，但握住它的瞬间，他感到一丝未散尽的、不属于物理温度的“余温”。是她的力量残留。粗糙，带着怒意的毛边。

“感觉到了吗？”她问，喘了口气，额角有点汗。

汤姆把杯子放回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不稳定。”

“它能动！”

“然后掉下去摔碎。”汤姆语气平淡，“控制。不然没用。”

伊丽卡瞪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你也在试，对吧？别装。你眼睛在说‘我能做得更好’。”

被看穿了。汤姆颈后的肌肉绷紧。他转过身，假装去拿架子上一本破烂的《英国史》。“方法不同。”

“随你。”她跳下床，脚步声很轻：

“但我们现在是共犯了，汤姆·里德尔。在这鬼地方。”

她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他。夕阳最后一缕光从高窗挤进来，切过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埋在深灰里。“晚餐见。记得帮我吃西兰花。”

她拉开门，孩童的喧嚣涌进来，又随着关门被切断。

汤姆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个杯子。伸出手，不碰它，只是悬在上方。

集中。意志像一根冰冷的针。他要的不是杯子动，是要它过来，顺从地，平稳地。

杯子纹丝不动。

他放下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

她一次就做到了。凭着一股蛮横的脾气。

不公平。

但……她留下了方法。那种带着情绪毛边的、粗糙的力量轨迹。他可以分析，可以学习，可以超越。

窗外，暮色四合，吞没了孤儿院丑陋的轮廓。汤姆灰暗的眼睛里，一点冰冷的星火，悄然燃了起来。

共犯？或许。

但最终，这座孤岛，只能有一个王。

门合拢的声音在背后轻轻叩响，像句号，结束了他们第一次“研究”。

汤姆没动。房间里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气息——不是栀子花，那早散了，是另一种更尖锐的、像金属摩擦后留下的味道，来自她刚才那番失败的“展示”。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回那个缺口的陶瓷杯上。

杯子静立着，边缘的釉色在渐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他伸出手，掌心向下，悬在杯子上方几英寸。集中。像收紧捕兽夹的弹簧，像绷直一根即将离弦的箭。意志汇聚成一点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

空气凝滞。灰尘在微弱的光柱里缓慢沉降。杯子纹丝不动，像一个无声的嘲弄。

他维持着姿势，手臂开始发酸，脖颈后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寂静中，只有他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他忽略的“感觉”。不是杯子动了，是空气里还飘着点什么。是她留下的“痕迹”。暴躁的，不成形的，像被胡乱撕扯后又丢弃的线头，还带着她情绪的温度——一种灼热的挫败感。

汤姆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去驱使，而是去“捕捉”那些无形的线头。模仿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推”。不是精细的控制，是粗糙的发力。

杯子“哐当”一声脆响，猛地向旁边平移了半寸，撞倒了旁边一本薄册子。

不是他想要的“过来”。是失控的“撞开”。

但，它动了。用她的方式。

汤姆缓缓放下手臂，指尖冰凉。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了一下，不是喜悦，是某种更黑暗的确认：可行。

她的路径是混乱的、浪费的，但……是一条路。一条他暂时找不到入口，却可以通过模仿她的脚印踏入的路。

他厌恶这种模仿。

这让他觉得自己低了一头。但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渴望烧灼着他：

他能做得更好。必须做得更好。他要的不是撞开，是召唤；不是偶然的成功，是绝对的掌控。

晚餐时分，食堂弥漫着煮过头的卷心菜气味。

伊丽卡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几乎没动的、令人不悦的绿色蔬菜。

看到他来，她眼睛弯了弯，无声地用口型说：“西兰花。”

汤姆面无表情地坐下，将自己盘子里煮得稀烂的胡萝卜拨到一边，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叉子伸向伊丽卡盘中最大的一朵西兰花，叉过来，放进自己嘴里。咀嚼。面无表情地吞咽。像完成一项任务。

伊丽卡托着腮看他，笑得像只偷到奶油的猫。

她把自己盘里剩余的西兰花全都拨到他盘子边缘，动作轻快。

“合作愉快，共犯。”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

汤姆没应声，只是继续吃着他那份寡淡的食物。

他能感觉到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对伊丽卡这个新来麻烦精的厌烦，以及对他这个总是阴沉孤僻的男孩居然和她坐在一起的诧异。

他不在乎，他们的评估毫无价值。

他在评估她。她此刻松懈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状态。

力量在她体内蛰伏，像吃饱喝足后打盹的野兽，暂时无害。

夜里，汤姆躺在狭窄的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白天那股粗糙的力量“余韵”还在他意识边缘徘徊。

他尝试在脑中重构那种感觉：不是控制，是释放；不是精准的指令，是带着强烈意愿的……推力。

他抬起手，对着黑暗中的虚空。想象那里有一个点。集中他所有的不甘、对这座囚笼的憎恶、对被遗弃的冰冷愤怒——然后，不是“命令”，是“推出去”。

床尾搭着的、原本平整的旧毯子，突兀地皱起了一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胡乱抓了一把。

汤姆放下手，胸口微微起伏。黑暗里，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捕食者终于确认了猎物的踪迹。

第二天，他们在后院枯死的老榆树下“偶遇”。天气阴冷，其他孩子都在室内。

“怎么样？”伊丽卡踢着地上的碎石，看似随意地问，“研究出什么了？”

汤姆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落在远处生锈的秋千上。“你的方法很低效。”

“但有用。”她立刻反驳，转过身面对他，“你的呢？‘高效’的方法让你能让叶子动一下吗？”她指了指头顶光秃秃的树枝。

挑衅。汤姆的眼睛对上她亮得灼人的蓝眸。“失控的力量只会反噬。”他声音平稳，“比如，让叉子插进不该插的地方，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伊丽卡脸上的笑容淡了点。“那是意外。而且，她活该。”

“愚蠢的风险。”汤姆总结。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冷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吗，聪明先生？”伊丽卡抱起胳膊。

汤姆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光滑的鹅卵石，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他将石子放在两人之间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移动它。平稳地，沿着直线，到我的脚边。”他说，“不准碰到地面任何其他东西。不准发出太大声音。”

伊丽卡挑眉：“要求真多。”她蹲下来，盯着那颗石子，眉头渐渐拧起。几分钟过去，石子偶尔颤动一下，像在挣扎，却始终没能离开原地。她额角渗出细汗，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看，”汤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什么情绪，“无法控制方向，无法控制力度，这就是你的‘有用’。”

伊丽卡猛地抬头，脸上有恼羞成怒的红晕。“你行你来！”

汤姆也蹲了下来，距离那颗石子更近。

他没有像伊丽卡那样死死盯着，反而半垂着眼睫，呼吸放缓。

他没有模仿昨天那种粗糙的“推”，而是在寻找一种更内在的“联系”，一种介于命令与牵引之间的感觉。意志不再是蛮力，更像一根无形的、坚韧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去。

石子轻轻一跳，离开了地面不到半英寸，摇摇晃晃地开始向前移动。

速度很慢，路径也不算完全笔直，微微有些颤抖，但它确实在动，沿着大致朝向汤姆的方向，并且没有触碰地面上的枯叶或尘土。

伊丽卡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石子移动了大约一英尺，最终力竭般轻轻落回地面，距离汤姆的鞋尖还有一段距离。

汤姆额头上也覆了一层薄汗，他抬起眼，看向伊丽卡。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颗石子，又看看他。先前的恼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锐利的审视。好像第一次真正“看”他。

“不一样。”她最终喃喃道，像是在对自己说。

“是控制。”汤姆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尘土，“而你只会破坏。”

伊丽卡也站起来，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破坏有时候也很必要，汤姆。”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控制，听起来也不坏。明天继续？”

汤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金色的头发在灰暗的庭院里划过一道短暂的亮色，消失在门后。

他弯腰捡起那枚鹅卵石，握在手心。

石子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力量波动——是伊丽卡刚才尝试时留下的。两种不同的“痕迹”交织在一起。

他将石子揣回口袋。

共犯。暂时的。

这座孤岛的疆域正在他们无言的碰撞与试探中，悄然界定。而王座，依旧空悬。

2.特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