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院,晚风卷着细碎落叶带起几缕轻响。
护卫立在阶下,他方才收到主上加急的传召耽搁不得,临行前终究是按捺不住。
他目光沉沉落在俞菩瑶身上,静静凝视良久,压着万般犹豫,才低声开口。

“瑶儿小姐。”
俞菩瑶闻声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浅浅诧异。
这护卫平日里话不多,恪尽职守从无半分逾矩,今日这般特意单独私下聊天,也实属罕见。

“怎么了?”
护卫原本想好的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只挤出一团含糊细碎的气音,声若蚊蚋。

“瑶儿小姐、我要走了……”
人要走,俞菩瑶说了几句场面话,答谢他近日的保护,若有缘、来日再见。
护卫那张清秀的面庞,骤然染上一层薄红,耳根发烫,心慌得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敢直视她澄澈通透的眼眸,那双眼太亮,仿佛能洞穿他所有藏在心底的隐秘心思。
他慌忙垂下眼帘,视线死死钉在自己靴尖,喉结反复滚动。

“我,我叫九皋。”
他从未敢俞菩瑶她面前提及自己的名字,今日临行一搏,只想让她记得一个叫九皋的护卫,曾护她一段时日。
可她心神游离,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就见护卫转身便提步仓促,竟像是落荒而逃。
待得知护卫彻底离开的消息,俞敬修心头积压多日的郁气骤然散尽。
这些时日他始终忌惮那个护卫,总觉得那人目光落在俞菩瑶身上时,藏着别样的情愫,碍眼至极。
如今这人骤然离去,如同挪走了堵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阴郁多日的眉眼瞬间舒展,连周身气场都变得轻快明朗。
当日晚膳,他心境舒展,胃口大开,比往日多食了半碗米饭,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喜色。
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结一解,俞敬修的身心状态愈发康健,腿上久治不愈的旧伤,竟也好得极快。
原本需要慢慢静养、寸步难行的腿疾,不过短短数日便日渐痊愈。
等他能够稳稳落地、独自站立行走,无需旁人搀扶之时,距离二人既定的婚期不足五日。
与此同时,京城的书信接连送至别院,俞府与长宁府两边轮番传信,字字皆是叮嘱催促。
长辈们生怕两个小辈在外闲散贪玩,流连山野,误了终身大事、成婚吉日。
京中诸位长辈更是日日翘首以盼,望眼欲穿,日日惦记着二人早日归京,圆满婚事,了却一桩心头大事。
俞菩瑶早前送往京城报平安的家书里,她只字未提途中遭遇流寇劫杀、荒野逃亡的凶险经历。
一则是怕家中长辈忧心受惊,徒增烦恼;二则是顾忌长宁府因此事情对她心生芥蒂,打乱的婚事节奏。
安稳收尾了废屋诸事,她给悉心伺候的雇佣女妇们结清银钱,待人尽数辞别散去后,便雇了一辆宽敞安稳的马车启程折返京城。
归途一路平稳,车马辚辚,不多时便抵达长宁府门外。
车辕落地,俞菩瑶率先掀开帘幔看了一眼长宁府门楣,俞敬修倒是不急着下车,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微凉干燥,指腹微微用力,眷恋缱绻,迟迟不愿松开,眼底满是不舍。
他望着她温声邀约,带着几分恳切的期许。

“瑶儿,天色尚早,你不如随我入府,一同去见见我的双亲。”
俞菩瑶轻轻挣开他微凉的掌心,她久未归府,对俞府外祖亲人亦是挂念,理应先行回府团聚。

“婚期将近,你我朝夕相伴,何必急于一时。”

“伯父伯母惦念你多日,你速速回府请安便是。”
俞敬修闻言,眼底的期许慢慢淡去,神色微微松动。
他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前的女子,薄唇轻抿,欲言又止,心头攒着满腹的疑惑与不甘,终究未曾多言。
自那日废屋,她主动的亲昵要验明他身,可后来再也没有那般热忱过。
他装作不慎打翻茶盏,任由水打湿衣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有意展露身体只为引她注目。
可俞菩瑶一副清心寡欲,没有半点旖旎心思,还叮嘱他速速更衣免得沾染风寒。
俞敬修心头的疑惑愈积愈深,反复揣测,不得其解。
他暗自思忖难不成是那次,让她误以为自己身子不中用?
还是她,单纯喜欢自己矜持点。
俞菩瑶垂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躁动,心底淡淡了然。
男人便是如此,一旦尝过甜头就是欲壑难填,一直不安分。
她反手轻轻抵住他的肩头,微微用力,便将身形微倾的他按在车壁上,随即俯身凑近。
咫尺之隔,在鼻尖将要相触的时候骤然停住,温热绵长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唇瓣。
俞菩瑶眸光流转,吐字如兰,漾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你在想什么?”
狭小的车厢瞬间静谧,俞敬修浑身紧绷,心跳骤然失序,撞得胸腔阵阵发颤,耳尖红透。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撩得心神大乱,喉结狠狠滚动几番,嗓音干涩滚烫,断断续续出声。

“我……我在想你。”

“想我?”
俞菩瑶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玩味的笑意,明知故问。

“……想我,对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