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马蹄落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伴随着轻稳的脚步声。
留守在外的护卫正好将镇上的王大夫请回了这处荒僻废屋。
二人刚踏入院落,便听见屋内俞菩瑶焦灼的呼唤。
心头瞬间了然——俞敬修伤势恶化,高热凶险,已然出事了。
护卫不敢耽搁,即刻引着王大夫快步入内。
白发老者见状不敢有半分懈怠,即刻净手诊脉,翻看发炎狰狞的腿伤。
银针飞速落穴稳住心脉,又熬煮猛药、外敷清创,双管齐下全力施救。
整整一个时辰的紧急救治,堪堪压住了肆虐的热毒,稳住了俞敬修垂危的性命,堪堪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待屋内收拾妥当,周遭归于平静,那名贴身护卫垂手立在一侧,神色恭谨肃穆,低声向俞菩瑶坦诚实情。
他是受人密令,特意留守在此,专职听候她的一切差遣。
可问及背后主使之人,护卫却牙关紧闭,只字不提,严守口令。
俞菩瑶闻言眸光微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钱袋,她懒得刨根问底,无谓的追问只会徒增烦恼。
既然对方愿意暗中供她驱使,她便坦然受之,顺势而为即可。
待护卫退下,王大夫收拾好药箱,将俞菩瑶请到外间无人之处,面色凝重地道出实情。
俞敬修腿上的刀剑伤口早已深度发炎溃烂,热毒侵入肌理。
方才清创之时,不得不硬生生剐去一层坏死腐肉,方能阻止毒素继续蔓延。
即便日后伤势愈合,皮肉也无法复原,会留下一道狰狞丑陋、终身不消的可怖疤痕。
更致命的是,他右腿会落下了无法根治的顽疾,往后每逢霜降入冬、阴雨寒湿天气。
腿骨便会传来刺骨剧痛,如同万千虫蚁啃噬骨髓,折磨人夜不能寐。
寻常汤药、名贵药剂,最多只能稍稍缓解痛楚,断无彻底痊愈的可能。
王大夫再三叮嘱,伤者最忌车马颠簸、舟车劳顿,至少需在此安心静养半月。
绝不可轻易挪动身形,否则会落下腿疾。
榻上的俞敬修依旧沉沉昏迷,眉眼紧锁,不知自己腿伤的后果。
俞菩瑶静静立在原地,听着大夫字字沉重的断言,面上无大悲大喜,微微颔首,依言照做。
她吩咐护卫送走王大夫,又命他路过附近的村落聘请几位手脚勤快的村人、女妇前来。
那些人赶来废屋各司其职,清扫积尘、修葺破损的墙壁、屋顶。
不过半日光景,就将此处收拾得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俞菩瑶留下四位女妇,一位照料俞敬修,另外三人负责日常洒扫洗浆做饭,护卫留在此地保护他们。
安顿好屋内一切,她再无后顾之忧,策马动身直奔镇上客栈梳洗换身衣裙,写信寄回京城俞府与长宁府报平安。
转而去县衙报官立案要彻查流寇,镇守此地的县令本是个贪图安逸,听闻是山野流寇劫掠伤人的案子,当即面露不耐,准备敷衍了事。
俞菩瑶见此只能直言,受害者乃是当朝俞阁老唯一的子嗣,如今重伤还未愈。

“若是县令大人推诿懈怠、不能缉拿凶徒,放任匪徒逍遥法外。”

“待到俞阁老知晓实情,也不知大人头上这个乌纱帽是否还能保住。”

“俞……俞阁老之子。”
县令瞬间面色发白,心底惊惧万分,也不敢在耽搁,亲自点齐县衙官差捕快挑选整队随行。
毕恭毕敬跟着俞菩瑶一同赶赴当日遇劫的事发之地,亲自勘察现场、追查踪迹。
重返满目狼藉的事发之地,地上血水浸湿土地,一些血战殉身的护卫尸体。
官差在周边也搜寻到了还存活下来的随行护卫,他们身上带伤、面色憔悴。
俞菩瑶给予银钱安排他们先去医治,又勒令少部分官差收敛所有护卫遗体,妥善入棺盛殓。
安排幸存护卫伤势治愈,便由他们护送一众棺木归家,所有护卫皆可前往俞府领取抚恤银两。
那些逝者家中留有年幼子女,俞府将包揽连续八年,每月按照俞府外院护卫的月钱按时发放。
官府清缴山林流寇的差事繁杂琐碎,层层盘查、逐一搜捕总要耗费不少时日。
偏僻的乡野别院得以暂时安宁,俞敬修腿伤未愈,日日卧于床榻休养。
腿脚的隐痛缠绵不休,将他困在方寸屋舍之中,不得外出半步。
庭院敞亮,微风穿院而过,捎来外面几位妇人闲聊的细碎话语,落入屋内钻进俞敬修耳中。
几位妇人聚在院外树荫下,低声絮絮闲谈,语气里满是唏嘘赞叹。

“那位小姐当真是难得重情重义、心地良善的人,她那位夫婚夫腿上落了不治的隐疾,这辈子恐怕都治不好。”

“她没有嫌弃,一心一意待他,还让我们尽心尽力服侍他。”
另一道声音跟着响起,带着几分惋惜与不解。

“可不是这个理!依我看,这位俞公子的脾气实在算不上好。”

“性子乖戾古怪,阴晴不定,平日里待人也算不上温和宽厚。”

“真是委屈俞小姐这般顶好的女子,偏偏摊上这么个未婚夫。”

“依我看,就凭她这么美又善良,那是嫁给皇帝也使得,就该配世间最好的儿郎。”

“何苦困在这桩婚事中,真真是可惜了。”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惋惜之对俞敬修是毫不掩饰的评判。
卧在床榻的俞敬修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骨缝间透出刺骨的冷意。
他从前只知自己腿伤受损、行动有碍,却从未听过“不治隐疾”这般定论。
可比起身体的隐疾,更让他暴怒抓狂的,是这些妇人轻飘飘的几句话。
——她们笃定他配不上俞菩瑶,甚至暗自希望俞菩瑶看清现实,早日抽身离去另寻良人。
俞菩瑶是他的妻子,从头到尾,只能是他的。
谁也不能觊觎,谁也不能挑拨,哪怕是随口闲谈,也绝无可能容忍。
心头积攒的阴郁与妒火轰然炸开,扭曲了他眼底仅剩的温和,只剩偏执的狠戾。
他沉着声,冷声吩咐立在屋内待命的贴身护卫,语气不容置喙、冰冷残酷。

“去!”

“把那些嚼舌根的妇人,全部割了舌头。”

“我倒要看看,往后还有谁敢多嘴妄议是非,挑拨我与她的关系。”
立在角落的护卫身形微僵,垂首躬身,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寒意。
不过是几个乡妇随口几句闲话,算不得大错,何况他也觉得只是道出了实情,竟要落得割舌致残的惨烈下场。
这位俞公子的心胸狭隘、心狠手辣,远超护卫的想象。
这般处罚,未免太过小题大做、残忍暴戾。
更重要的是,他的命是十六爷所予,临行前早已奉命只听命于俞菩瑶一人。
俞敬修的吩咐,他本就有权不从。
护卫迟迟没有移步,依旧垂手立在原地,沉默着拒不领命。
这副公然违抗的姿态,彻底点燃了俞敬修濒临爆发的怒火。
他本就因旁人的议论满心憋屈自卑,此刻被护卫违逆,觉得颜面尽失,心底的戾气彻底失控。
盛怒之下,他抬手抓起床头温热的药碗,手臂用力一扬,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朝着护卫砸了过去。
瓷碗破空,声势凌厉。

“你算什么卑贱东西,也敢公然违抗我的命令!”
护卫身手矫健,常年习武,只需侧身一瞬便能轻松避开这猝不及防的一击。
可就在他准备躲闪的刹那,眼角余光骤然瞥见庭院尽头,一道清丽纤瘦的身影缓步走来——是俞菩瑶。
身形骤然僵滞。
护卫硬生生收了所有闪避的动作,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默然等候着瓷碗砸落,甘愿受下这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