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身形极其细微地坐直,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眸,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定在她身上。
他的目光沉沉,心里不相信俞菩瑶会真心喜欢一个挡箭牌。
俞菩瑶也故作不知陈彦允的身份,脸上装着藏不住感激向着二人福礼,姿态恭谨。
出言致谢,又轻声开口问询两人来历。

“多谢两位大人出手相助,待未婚夫身体痊愈,来日必定登门拜访。”

“不知两位大人,能否告知名讳。”
这一场救命的受益者是俞敬修,日后登门道谢、破费酬谢的人,自然也该是俞敬修。
她不过是顺势做人情,又何必为这场无关自身利弊的恩情耗费分毫。
左侧身形矜贵的十六爷缓缓起身,锦缎衣料随着动作轻轻滑过木案边缘。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他身姿颀长挺拔,步履悠然缓慢,每一步都踩在落满薄尘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一步步朝着俞菩瑶走近,距离不断拉近,早已逾越了陌路人该有的分寸。
唇角噙着一抹温润浅浅的笑意,瞧着和善可亲,语气闲适随意。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探究与审视,像是要将她从外到内细细拆解看透。

“未婚夫重伤依旧不离不弃,倒是姑娘重情重义,实属难得。”
就在十六爷还在试探着缓缓靠近,旁人遇此情形多半会下意识后退避让。
俞菩瑶非但没有后退避嫌,反而抬步轻移,主动朝着他的方向再靠近一寸。
她缓缓抬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这人面上看着温润亲近,姿态却是居高临下的打量,口中那句夸赞从来不是真心赞许,意在窥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深浅。
这是对她别有用心的挑衅,俞菩瑶心底只觉晦气。
突如其来的反客为主,两人距离瞬间极近,呼吸几可相闻。
这般逾矩的距离,让十六爷脸上挂着的温润笑意微微凝滞,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姑娘身有婚约,既有未婚夫在侧,行事举止,当知男女界限、礼度分寸。”
俞菩瑶闻言,从容退回到原本的位置。
方才那副恭谨温顺的模样快速褪去,她眸光轻盈流转,自上而下淡淡将他通篇打量一番。
语声轻柔,尾音浅浅,字字却藏着锋芒。

“还以为大人就喜欢这般不拘分寸的相处姿态呢,如此看来倒是小女唐突,失了礼数。”
在这一刻,十六爷才清晰地透过眼前这张沾着尘土、略显狼狈的面容。
在这一身灰扑扑的皮囊之下,嗅到一股同类的气息。
——同样擅长伪装,同样心思深沉,不会任人拿捏。
他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先前那点错愕尽数散去。

“姑娘倒是伶牙俐齿。”
他轻笑一声,自报身份。

“家里排行十六,姑娘不介意,可以称谓在下为十六公子。”
俞菩瑶一时无语,只是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心底暗自嘲弄,这男人偏要装出一副平易模样,实在招笑。
一旁一直作壁上观、目睹全程的陈彦允,静静看着。
眼见十六爷对俞菩瑶多了几分另眼相看,心头不由一紧。
对方身份尊贵,若是当真起了心思,想要求娶俞菩瑶,不过是一道旨意便可办成。
可俞菩瑶性子刚烈不肯服软,真到那时,怕是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徒生祸端。
陈彦允不愿见到那样的局面,不由得开口,借着夜里寒冷,询问俞菩瑶是否需要一件外衣的由头,打断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眉眼官司。
俞菩瑶抬眸看向陈彦允一眼,她心中清楚,此人不会无端这般好心,心底满是警惕
淡淡摇头,回绝了他的好意。
她不愿再多纠缠,转身走入内间,暂时倚靠在榻边歇息。
奔波加上心神紧绷,倦意翻涌上来,浅浅坠入睡梦。
朦胧间,只觉得一点温热重量轻轻压在肩头。
十六爷立在原地,静静旁观,看着陈彦允将自身外袍脱下,轻轻盖在了俞菩瑶身上。
待陈彦允回身,他才侧过头,目光斜斜瞧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陈大人对小辈,倒是上心。”
陈彦允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温柔,垂袖立身,身姿端方无半分逾矩。
他面上是朝臣惯有的沉稳持重,听了十六爷这句暗含机锋的话,语气平淡无波,滴水不漏。

“夜露深重,荒舍寒凉。”

“俞姑娘一介弱女子奔波劳顿,又要照看重伤的未婚夫,身心俱疲。”

“举手之劳,谈不上上心。”~
这番话说得坦荡克制,既撇清了暧昧私情,又落得个体恤晚辈、心怀仁善的端正名头。
将方才覆衣的逾矩举动,轻轻掩成了寻常善意。
十六爷眸底的玩味更甚几分,幽深瞳仁里凝着浅浅笑意,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敲打。

“是吗?”

“我还以为,陈大人刚正不阿、不近人情。”
他刻意加重了“不近”二字,意有所指。
檐外夜风穿隙而过,卷来几许深秋寒意,吹动屋中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拉得颀长交错。
一者尊贵闲散深藏城府;一者清冷持重步步设防,无声的较量在寂静中蔓延开来。
陈彦允神色未变,眉眼依旧清正凛冽,不卑不亢从容应答。

“公私自有分界,公场上臣守本分、持规矩,私下行路结伴、助人为乐乃是常理。”
陈彦允将十六爷的试探轻轻挡了回去,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漫不经心拂过袖间褶皱。

“说得有理,倒是本王多虑了。”
话虽退让,可他落在内间帘幕上的目光,却带着沉沉的审视,久久未曾移开。
夜色将尽,熹微晨光透过废屋破损的窗棂,浅浅洒落一室微凉,驱散了夜半浓重的寒意。
俞菩瑶是被周身一缕陌生又清冽的气息扰醒,她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眸。
肩头却覆着一件不属于她的外袍,鼻尖萦绕着微凉草木清气,令她混沌的睡意顷刻散尽。
她抬手抚过衣料,料子温润厚实,稳稳隔绝了屋外侵袭而来的夜风寒凉。
目光一瞥,枕边还端正放着一只缝制精良的玄色钱袋,沉甸甸的,显然装了不少银钱。
不过瞬息,俞菩瑶辨出了这件外袍的主人——陈彦允。
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极致的膈应与厌烦,像是沾了不洁之物,密密麻麻的刺痒感顺着皮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僵硬不适。
没有丝毫犹豫,俞菩瑶指尖用力,一把将身上的外袍狠狠拽下,随手重重掼在冰冷的地上。
她垂眸看着那平整雅致的衣料,眼底凝着彻骨的冷淡,抬足俯身,脚尖狠狠碾过袍面。
一下又一下,将上面残存的气息尽数践踏,直至光洁的锦料布满鞋印,方才收回脚步,眼底厌色未消。
她随手将那只未曾动过的钱袋拢入袖中,压下心头纷杂心绪,看向俞敬修。
榻上的人状态极差,远比昨夜危急。
他双目紧闭,陷入深度昏迷,原本温润的面色烧得一片异常潮红,可单薄的唇瓣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得毫无生机。
屋内气息凝滞,连他的呼吸都微弱细碎,带着丝丝灼热的喘息。
俞菩瑶俯身,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他的额角。
滚烫的温度骤然灼上指尖,烫得她心头一沉,是凶险的高热。
她不再迟疑,屈起指节,轻轻拍打他滚烫的脸颊,清冷的声线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焦灼,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

“俞敬修?”
无人应答,只有细碎的热喘回荡在屋内。
她音量再提几分,语气沉而急切。

“俞敬修!醒醒!”

“你还不能死……”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