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漠的目光缓缓流转,视线所及之处,是俞菩瑶单薄的身影。
她所穿的外衫早已垫在担架之下,此刻身上只余薄绸衣裙,根本挡不住山间入夜的冷风。
凉丝丝的夜风反复扫过她单薄的肩头,惹得她脊背微微绷紧,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一缕乌发被风贴在苍白的颊边,任谁见了都会心生几分怜惜。
陈彦允黑眸深处波澜微漾,沉稳无绪的眉眼间,眉峰极其轻微地蹙起,搭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握紧了一些。
一旁端坐的十六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掠过重伤的俞敬修,又扫过身形单薄的俞菩瑶,心底泛起几分难得的恻隐之心。
他敛去眼底惯有的情绪,沉声对着身侧待命的护卫吩咐。

“将人小心抬进里间床榻安置,动作轻些,莫牵动他的伤口。”

“再派一人快马奔赴就近村镇,火速寻一位靠谱的郎中前来诊治。”
护卫闻声立刻躬身领命,各司其职、分头行事。
有人小心翼翼抬手抬肩,稳稳将担架上的俞敬修平稳移入内间,有人牵过院中的快马,策马疾驰冲入沉沉夜色之中。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护卫便带着一位背着旧药箱的村里赤脚大夫匆匆折返归来。
大夫年岁已高,面容朴实,他快步踏入简陋的木屋,将陈旧的药箱搁在一旁,俯身凑到床榻边。
借着摇曳昏黄的灯火,细细检视俞敬修狰狞可怖的伤口,探查伤势,一点点清理掉腿脚伤口边缘凝固的污血确认受损情况。
几番细致查验过后,他才缓缓直起身,眉宇间凝着浓重的凝重之色,对着屋内众人拱手沉声开口。

“老朽尽力为公子处理表面伤势,只是公子这腿伤牵连筋骨、伤势凶险棘手。”

“以老朽的医术,实在难以根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的嘱咐。

“今夜暂且稳住伤情,明日天亮之后,务必立刻赶往镇上去请宝春堂的王大夫。”

“那位王大夫专攻腿脚,医术远超老朽,这双腿要想彻底痊愈、不留病根,全系于他了。”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愈发沉凝压抑。
卧在床榻的俞敬修本就重伤体虚、心神俱疲,听闻大夫的话,心里已是敏感脆弱,疯狂滋生出最坏的揣测。
若是自己腿脚落下残疾、成了废人,俞菩瑶定然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不会再履行这门婚约。
大夫不再多言着手处理其它伤口,需褪去俞敬修外身沾染血污的衣衫,袒露部分身躯。
他转头看向静静立在床边的俞菩瑶,神色谦和地出声提醒。

“老朽接下来要为公子清创治伤,需宽衣处置,还请姑娘暂且回避片刻。”
极致的不安攫住了俞敬修,他全然顾不上礼节,也不在意身上的痛。
勉强撑起涣散的眼神,死死望向床边的俞菩瑶,声音虚弱又执拗。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名定婚约,无需避嫌!”
话未落,俞敬修便急切地伸出冰凉颤抖的手,想要牢牢攥住她的手。
以此抓住这世间唯一的慰藉,稳住濒临崩塌的心神。

“瑶儿,你别走……别离开我!”
大夫见状面露为难神色,一番欲言又止。
俞菩瑶看着俞敬修虚弱惶恐、满眼依赖的模样却是无动于衷,她不经意间避开了他的手,敷衍的安慰着他。

“不过是治伤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可我……我”
俞敬修眼底依旧满是不安,他还想在说些什么,她直接打断他的顾虑。

“你乖乖配合大夫,先稳住伤势、止住伤痛才是要紧事。”

“少些胡思乱想。”
俞敬修见她已有隐约的不耐烦,在心底自嘲,果然——这么快就已经开始慊弃自己了。
他放弃无所谓的挣扎与心底的惶恐,接受着大夫的医治。
俞菩瑶别过身体,怕见了血肉模糊的场景让自己恶心。
大夫替俞敬修和俞菩瑶处理好伤口之后,又留下药膏和叮嘱,而等候的护卫也将大夫送回家。
外敷的药效渐渐渗透肌理,顺着血脉蔓延开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铺天盖地、钻筋蚀骨的剧痛。
那痛感层层翻涌、反复拉扯,顺着受损的腿脚蔓延四肢百骸,疼得俞敬修浑身肌肉死死绷紧,浑身被冷汗浸透。
细密的冷汗层层渗出,爬满他苍白的额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他死死咬着牙关,不敢有丝毫大幅度挪动,生怕轻微的牵动便会撕裂伤口、加重伤势。
极致的疼痛痛得几欲晕厥,让他呼吸急促紊乱,艰难喘息下胸膛剧烈起伏。
俞敬修的视线依旧寸步不离地黏在俞菩瑶身上,微凉的指尖再次颤抖着探过来。
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近乎要折断她的腕骨。
此刻的他,如同坠入深海、濒临溺亡的人,将她当做了唯一的浮木,声音喑哑,寄托了全部的希冀与执念。

“瑶儿……你答应我……”

“答应我!”

“不会退亲……好吗?”
手腕上的疼令俞菩瑶越发厌恶俞敬修,垂眸看着他此刻狼狈脆弱、卑微祈求的模样,面色温柔轻声应下,这个虚假的承诺。

“我答应你。”
得到心心念念的承诺,俞敬修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松弛。
重伤体虚加上剧痛透支,早已撑不住疲惫的身体,他握着她掌心的手指渐渐松弛。
没过一会儿眼皮重重耷拉下来,终究抵挡不住沉沉倦意,闭着眼昏昏沉沉地坠入睡梦之中
即便睡熟,眉宇依旧微微蹙着,藏着未散的不安。
待他呼吸彻底变得绵长平稳,彻底陷入沉睡,俞菩瑶用力地一点点掰开他紧扣的手指。
昏迷中的俞敬修似是有所感知,睫毛轻轻颤了颤,唇间溢出模糊细碎的梦呓,声音微弱难辨。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俞菩瑶直起身,垂眸俯瞰着床上的俞敬修,面色的温柔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浅的、极致轻蔑的冷意。
她心中暗自冷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男人?
信永远不变的承诺。
永远?
这世间最虚妄可笑的,便是这两个字。
永远到底是几时几分,是岁月几何?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荒唐把戏罢了。
她眼底晦暗翻涌,藏着深沉的算计与冰冷的权衡。
俞敬修,你最好虔诚祈愿着明日镇上宝春堂的王大夫,真的是妙手回春将你的腿伤彻底医好,不留任何病根。
倘若不然,一个腿脚废疾的男子,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侧,做她明媒正嫁的夫君?
她才不会嫁给一个残缺之人,落得被世人指指点点、嘲笑奚落一辈子的下场,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外间,芯燃得噼啪轻响,时不时炸出一点细碎的金色灯花。
昏黄微弱的光晕铺满简陋的屋舍,将屋内两道静坐的人影拉长。
里间所有的交谈安抚,都透过薄薄的布帘,一字不落地传入外间两人耳中。
十六爷慵懒倚坐,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手中温润的珠串,神色闲适散漫。
可当耳畔落入俞菩瑶温柔的安抚,他捻动珠串的指尖极其细微地一顿,转瞬便恢复如常,依旧不紧不慢地摩挲转动,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陈彦允自始至终沉默静坐,听着一场假意温情的戏码。
直至布帘轻动,俞菩瑶面带微笑地从内间缓步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