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允脊背微微绷紧,心底一紧,连忙拱手躬身为自己开解,唯恐殿下生出别的揣测。

“殿下!下官对她绝无它意。”

“只是看在其父俞大人俞开济的面上,下官只是将她看作小辈而已。”
十六爷眼底微光一动,缓缓复述一遍,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俞大人?——她是俞开济之女。”

“是。”
陈彦允低声应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十六爷早前听闻俞、陈两家从前议婚,后来又因故退婚。
这么一想,陈彦允方才出言维护,倒也能寻到由头。
他指尖轻点案面,声音不紧不慢,再次开口追问。

“你二人有过节?此事不妨,细细说来听听。”
陈彦允伏在地上,略一斟酌措辞,将一些事拆解润色说与他听,静静等候上位之人的评判。
男子静静听着,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深邃,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这位俞二小姐,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天色一点点浸染山林,俞敬修依旧维持着眺望小路的姿态。
目光死死钉在俞菩瑶离去的方向,心底一遍一遍默数时辰,盼着下一刻就能看见她的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这荒郊野外的风竟如此刺骨。
山风卷着枯枝碎叶,穿过破损的衣料,寒意层层漫上来,直往骨缝里钻,冻得他四肢僵冷。
身上那些被荆棘碎石划开的伤口,起初还一阵阵尖锐灼痛,随着等待的时间越拖越长。
痛感慢慢消散,化作一片麻木,皮肉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他厌恶这般度日如年的空等,在看不到尽头的等候之中。
人心最容易垮掉,变得脆弱,滋生无数疯狂的揣测。
林中风声呼啸,路上始终空无一人,望眼欲穿,却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俞敬修心底一点点沉下去,一个冰冷的念头缓缓浮起——他被抛弃了。
为什么?
难道只因为他腿脚负伤成了拖累,便被她厌弃,视作累赘?
可这一身伤,明明全是为护她才落下的。她凭什么厌弃他,怎能这般狠心,将他独自丢在这荒山野岭一走了之。
无数纷乱的猜测在脑海里翻涌,负面情绪如藤蔓紧紧缠裹住心口,悔恨疯狂滋长。
他不该放她走的。
若是当初死死攥住她衣袖不肯松手,便不会落得如今孤身困在此处的下场。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他一定紧紧攥住她的手,绝不放开。
生要同路,死也要同葬一处。
天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山林沉入昏沉的灰蓝。
失血与寒冷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俞敬修的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无力地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消散的前一瞬,混沌的念头盘旋在心底。
若是就这么死在这里,不知尸身会不会被林中野兽啃食。
倘若俞菩瑶得知他的死讯,她……会不会为他落下一滴眼泪?
俞菩瑶急匆匆带着几位护卫,循着沿途她用布条留下的记号搜寻。
暮色已经沉沉压满山林,林间树影幢幢,风卷着草木的腥气,四下静得只有众人踩过枯枝的碎响。
记号终止的地方,几人分散开仔细搜寻附近那片区域。
不多时,一名护卫高声呼喊。

“找到了!”
俞菩瑶闻声快步奔过去,一眼便看见斜倚在老树下的俞敬修。
他依旧维持着望向山路的姿势,半边身子靠在树干上,衣衫破损,血迹早已凝固发黑,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
俞菩瑶心瞬间沉在谷底,方才在废屋中与陈彦允等人周旋,耽搁了不少时辰。
若俞敬修真死了,她就将祸端抛给陈彦允,有他分担长宁府火力也好过自己倒霉。

“俞敬修!”

“你千万不能死!”
她上前半蹲下身,指尖快速寻到他身上的急救穴位,用力掐按下去。
一阵尖锐的痛感刺入麻木的躯体,一点点将俞敬修从沉沉的昏迷里拽醒。
他长长的睫毛颤了数下,缓缓睁开双眼,朦胧视线之中,撞入眼底的正是俞菩瑶焦急担忧的模样。
原来方才心底反复期盼的声音不是濒死产生的幻觉,她真的回来了,不是弃他而去。

“瑶儿,真的是你吗……”
鼻尖猛地一酸,水雾迅速漫上眼底,将视线浸得模糊。

“我,终于见到你了……”
一旁围观的护卫见到这一幕,一时都哑然无声。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尴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尖,有人转头望向别处。
有眼力见的纷纷悄悄往后退开,默默走远,不愿打扰这二人。
周遭清静下来,俞敬修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贪婪感受掌心传来的温热。
眼眶里积攒的泪水再也绷不住,一行热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瑶儿……”

“我好想你,还以为再也等不到你。”
俞菩瑶静静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脆弱落泪的模样,心底像被柔软羽毛轻轻搔过。
泛起一阵奇异的痒意,心底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兴奋。
她暗自想着,若他能再多哭一会儿,再多流些眼泪,倒也有趣。
面上却依旧是温柔悲悯的神色,张口便是哄慰人心的甜言谎话。

“真是个傻瓜,我怎么会舍得抛下你呢?”
俞敬修抬眼,湿漉漉的目光牢牢锁着她,带着一丝不敢确信。

“真的?”

“当然,我心里有你。”
他凝望着她的眉眼,方才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怨怼与恐惧,随之一消大半,只剩下满溢的雀跃与欢喜。
俞菩瑶继续柔声说着漂亮话,一句句落在他耳中,将他哄得晕头转向。
几乎忘了,方才独自在荒林里濒死等待时所有的揣测与痛苦。
俞敬修稍稍用力,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

“我信你,日后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因他腿脚伤势严峻,护卫们当即在临近地方挑选结实粗木砍下几段,又用布条缠绕捆扎搭成一副简易担架。
俞菩瑶怕棱角硌着俞敬修身上伤口,当即脱下自己外层大袖衫铺在担架,垫出一层柔软衬底会好些。

“劳烦,诸位官爷大人了。”
暮色越来越浓,夜露顺着荒草的叶尖缓缓浸上来。
俞菩瑶权衡片刻,放弃继续寻别的落脚之处,吩咐护卫先将俞敬修安置那处废弃屋舍,一切等天亮之后再另做打算。

“大人,他们寻人回来了。”
守在门外的护卫躬身入内,向屋内二人低声请示。
陈彦允早就听见屋外担架挪动、脚步起落的响动,却一言不发,静候身侧那位主子示下。
十六爷倚在旧木案边,指尖慢悠悠捻着一串檀木珠,双目轻阖似在养神。
听见护卫禀报,他才微微睁开双眼,淡淡吐出一字。

“进。”
得了应允,护卫转身退出门外,传话放行,任由俞菩瑶一行人抬着担架踏入屋内。
陈彦允抬眼,目光淡淡扫向担架上的俞敬修。
那人满身血污,脸色惨白,腿上伤势沉重看去便知凶险不由得让人侧目。2
越看越想看,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