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古屋之内,尘埃静落,残烛摇曳。
斑驳老旧的木梁垂下微弱烛火,照亮中央一张覆着薄薄尘灰的旧木案。
案后并非一人,而是端坐着两位气度截然的男子,分据左右,各占一方。
左侧男子身姿修长挺拔,一身月蓝色锦缎直缀清雅温润,腰间束着白玉镶金边的精致革带,衬得身姿愈发端方如玉。
他手里握着一个珠串拨动着,面上噙着浅浅笑意,看似温和无害,眼底眸光却清冽深沉,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右侧男子着一身沉肃墨色官袍,衣料纹绣暗云纹样,眉眼沉静冷峻,周身气场冷硬压人。
端坐不语时,便自带朝堂重臣的凛凛威严。

屋外护卫轻步入内,垂首躬身,压低嗓音,将方才门外女子求救陈情、遭遇流寇、友人被困的始末细细禀明。
话音落尽,左侧男子指尖不急不缓,轻轻叩击着微凉的木案边沿,发出笃笃轻响。
他侧首淡淡一瞥右侧之人,目光隐晦,暗含示意。
右侧男子见状,瞬间心领神会,沉眸开口,声线沉稳肃然。

“带她进来。”
护卫躬身领命,旋即退出门外,看向阶下立着的俞菩瑶。

“姑娘,两位大人传你入内回话。”
俞菩瑶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紧随护卫脚步,缓步踏入破败古屋之中。
她不敢抬眼直视旁人,垂首低眉、身姿微怯,俨然一副受惊弱女的样子。
俞菩瑶屈膝浅浅一拜,声线轻柔怯懦。

“小女参见两位大人。”
便是这一声话音,她的身影落入右位男子眼底的刹那。
素来沉静无波、喜怒不形于色的陈彦允,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心绪微动,面上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瞬。
这点细微异动极快,转瞬便被他压下,却依旧被身侧心思缜密、洞察入微的旁边男子捕捉殆尽。
他眸光微顿,若有所思,眼底掠过几分了然。
看来,这位冷面肃然、恪守规矩的陈大人,竟是认得眼前这名狼狈逃难的女子。
心念微动,男子缓缓将目光落定在俞菩瑶身上,温和笑意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淡淡的审视。

“姑娘方才在外陈情所言,是否句句属实?”
俞菩瑶心底千思百转,正欲快速斟酌说辞,理顺言语稳妥应答。
未等她开口,身侧静默端坐的陈彦允,忽然极轻地低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来得突兀,不偏不倚,恰好打断了她的话语。
陈彦允垂眸的目光淡淡扫向下方的俞菩瑶,嗓音清冷肃然。

“姑娘须知,若心存侥幸、谎话欺瞒朝廷命官,罪名不轻。”
这话如惊雷落在俞菩瑶心头,略微熟悉的声线裹挟着压迫感入耳。
她心头骤然一震,垂着的眼眸猛地一滞,终究忍不住悄悄抬眸,飞快向上掠了一眼。
这一眼望去,看清那张冷峻的面容,俞菩瑶整个人骤然怔在原地,心底一片冰凉。

怎么会是陈彦允!
冤家路窄,竟在这般绝境荒山、狼狈落魄之时,撞上了他。
她眸光微扫身侧月蓝色衣袍男子,漫不经心的笑容,眼眸里精明算计的掌控感,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定然是陈彦允平日里攀附交好的权贵狐友,两人同处在此,于她而言便是双重凶险。
方才她尚且犹豫,是否要吐露半分真实身份,博取信任尽快救人。
可在看清陈彦允的这一刻,所有念头尽数掐灭,那些斟酌好的真话全数默默吞回腹中。
她与陈彦允积怨深重、势如水火。
如今自己孤身弱势,一旦暴露身份落在他与权贵之手,难保他会不会借机发难、落井下石。
可能干脆借着荒山野岭无人见证之机,一举了结她这个心头祸患。
绝对不能冒险!
反正她现在灰头土脸对方也认不出来,思及此,俞菩瑶收敛所有杂念。
深谙在必要时,眼泪也可以是无形的武器。
不过瞬息,她澄澈的眼眸里便迅速晕开一层薄薄水光,睫羽微颤,眼底盛满惶恐与无助。
她声音带着微微哽咽,恳切又急切。

“大人明鉴,小女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求求两位大人开恩,速速派人进山,救救被困的友人。”
左侧月白衣袍的男子,看着她眼底转瞬即来的水雾,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笑意。
转头将决定权尽数推给身侧的陈彦允,语气闲散温和。

“陈大人,此事你意下如何?”
陈彦允心头骤然一紧,深知这位殿下素来爱观人心纠葛、拿捏人心。
他不敢擅专,即刻起身拱手,姿态恭谨有度,毕恭毕敬回话。

“一切由十六爷定夺,下官自当遵从吩咐。”
立在下方的俞菩瑶余光将两人假意谦让、互相推托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只觉无比厌烦。
人命关天,俞敬修重伤困于荒坡密林,随时可能被搜山的流寇发现。
或是失血昏厥,耽误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可这两位贱人却在此虚与委蛇,磨磨蹭蹭耗着时辰。
再拖延下去天色渐沉,山路难辨危机四伏,一切都晚了!
心底不耐翻涌,俞菩瑶再也按捺不住,方才柔弱怯懦的神色瞬间褪去几分。
面色微微沉下,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与直白的质问,陡然开口打断二人。

“两位大人!”

“再晚一些,恐怕就要给友人收尸了!”

“此乃人命关天的大事,不知二位大人还要推诿犹豫到何时?”
一语落地,屋内空气骤然微滞。
两人神色各异,皆是意外。
陈彦允心头猛地一慌,眉头瞬间蹙紧,下意识抬眼看向身侧的男子,察言观色辩不出对方是否动怒。
唯恐对方已在心里为俞菩瑶落下罪责,他想着措辞正要开口为他解围、替她辩解几句缓和气氛。
可左位之上十六爷却没有丝毫动怒,他身居高位受人敬畏跪拜,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直言呛声、略带阴阳逼问。
这般出格的大胆,于他而言,倒是一桩极为稀奇的新鲜体验。
他唇角反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色急的女子,语气带着几分慵懒揶揄。

“姑娘这般心急挂怀,想来这位被困友人。”

“于你而言,恐怕不只是寻常友人这般简单吧?”
俞菩瑶没有躲闪避讳,她缓缓抬眸,褪去惶恐,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不瞒大人,重伤之人,是小女的未婚夫。”

“未嫁先寡是人伦大悲,小女情急失言冲撞,还望两位大人见谅。”
这话坦荡直白,合情合理,全然是寻常女子挂念心上人的真切。
他闻言觉得是人之常情,淡淡颔首,当即朝外吩咐。

“来人!”
屋外护卫应声来领命,听从他的命令随俞菩瑶进山救人。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男子眼底似笑非笑,眸光晦暗不明。
他侧首看向身侧神色紧绷的陈彦允,话语似是随口闲谈,字句里似是而非。

“方才那女子满口假话,刻意隐瞒身份,欺瞒于我。”

“陈大人以为,此事,该如何治罪?”
陈彦允浑身一凛,不敢有半分迟疑,即刻撩起官袍下摆,单膝跪地,姿态恭敬惶恐请罪。

“请殿下恕罪!”

“那女子与下官有过节,见到下官心存忌惮。”
“唯恐下官怀私怨加害于她,故而刻意伪装。”

“实属无奈之举,绝非蓄意欺瞒,还请殿下明鉴,饶恕她此番过失!”
男子眉梢轻轻一挑,垂眸俯视跪地请罪的陈彦允,语气慵懒,带着几分含趣的探究。

“哦?”

“我竟不知,陈大人何时变得这般通情达理,对有过节之人还格外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