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坐着马车来到陈府,原是专程来找陈玄青,府内下人躬身回话。

“玄青少爷尚在书院未归府,还请小姐稍等。”
顾锦朝本就是性子鲜活、一刻也坐不住的人,在厅堂枯坐片刻便觉无趣。
想起陈彦瑛,便想着寻她闲谈解闷。
哪知下人又禀,陈彦瑛一早便约了手帕交出城游湖泛舟,此刻也不在府中。
百般无聊之下,顾锦朝索性索性独自在偌大的陈府庭院里闲逛,权当打发时辰。
她一路走走停停,穿过回廊花径,路过一处僻静的院落,见屋舍雅致。
便唤住一旁随行伺候的下人,抬手指向那屋子。

“这是什么地方?”

“回禀小姐,那处是玄青少爷的书房。”

“书房?”
顾锦朝眼睛一亮。
她从前从未踏足此处,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好奇,不等下人阻拦,径直走上前抬手一把推开木门。
屋内,层层柜格沿着墙壁排开,密密麻麻堆满书卷,墨香混着纸张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锦朝素来不爱读那些满是典章字句的正经典籍,反倒偏爱野史轶闻、坊间话本,觉得生动有趣。
她目光一转,落在书桌旁瓷器篓里,里面随意堆放着许多纸卷与画卷。
她心里想着,倒要瞧瞧陈玄青平日里都写些什么、画些什么。
随手从中挑拣,一卷卷展开来看,大半都是山水风物,远山孤树、溪涧云林,笔墨清隽。
顾锦朝看得入神,指尖轻轻抚过画纸,正沉浸其间,书房的木门忽然从外被人一把推开。
她抬眼望见门口来人,当即眉眼舒展,喜笑颜开。

“玄青,你回来了!”
往日里待她百般迁就、事事包容的陈玄青,此刻脸色铁青,怒火几乎要溢出来,厉声呵斥。

“谁准你来我书房!”
他大步跨进屋内,快步走到她身前,伸手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画卷,匆匆卷好放回原处。
顾锦朝一时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心头火气腾地升起,也毫不客气地回怼。

“陈玄青,你是不是疯了!”

“不过是翻看几幅画而已,你冲我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她本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意激怒,存心要同他较劲,伸手又从竹篓抽出一卷画轴。
陈玄青目光一扫,一眼瞥见卷轴边角那枚独有的标记,脸色骤然大变,慌忙伸手就要抢夺。
顾锦朝早有预判,身子轻巧一扭,避开他的手,顺势将整幅画卷尽数展开。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动怒。”
画纸上并非先前那些山水景致,而是一幅女子肖像,画中人并非自己,而偏偏是顾锦朝最厌之人。
顾锦朝怔怔望着画,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陈玄青,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憎恨,又掺着一层难以掩饰的难过。
她攥紧画纸,抬手便要将画像撕成碎片。

“住手!”
两人同时伸手拉扯,“刺啦”一声脆响,画像从中间裂成两半。
顾锦朝望着手中残破的画纸,心头剧痛,狠狠将残画掷落在地,又抬脚,狠狠在上面碾踩数下。
情绪冲上头顶,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要与你退婚!”
陈玄青垂眸看着地上被撕碎踩踏的画像,静默片刻。
而后缓缓颔首,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

“好,我们退婚。”
顾锦朝又气又委屈,眼眶泛起一层水光,泪珠在眼底打转,硬是强撑着。
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扬声说道。

“退就退!我顾锦朝又不是非你不嫁!”
小辈要退婚的消息,很快传到大夫人跟前。她只觉头疼,实在不解,如今这些年轻人,怎将终身婚约视作儿戏。
当初主动定下亲事的是他们,如今吵着闹着要退亲的也是他们。
大夫人反复盘问二人缘由,两人却都不肯吐露实情。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先劝顾锦朝回府静心思量,定下期限,若是三日后依旧执意退婚,便依二人之意。
大夫人提笔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予陈彦允。
陈彦允收到书信之时,正在外督办事务,抓捕收尾之事托付给张大人处置。
他身上旧伤未愈,只草草拿药敷上止血,顾不得休养,当即点齐人手,策马疾驰连夜赶回陈府。
陈彦允风尘仆仆踏入府门,第一件事,便是命下人将陈玄青五花大绑带到自己面前。
不多废话,直接传令动用家法,棍棒落下,一声声响彻庭院。
家法施毕,他遣退所有仆从,屋内只余下他与伏在地上的陈玄青。
单独盘问退婚一事,定要追查出背后真正缘由。
陈玄青却死鸭子嘴硬,只推说二人性情不合,以此搪塞遮掩。
陈彦允见他不肯吐露真话,当即传召陈玄青院里所有伺候的下人问话。
细细询问那日书房之内,顾锦朝与陈玄青之间发生的一切。
下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当日经过。
陈彦允从中抓住关键——陈玄青书房藏有不能见人的物件,便是引发二人决裂、执意退婚的导火索。
他垂眸看向地上被捆缚、气息微弱的陈玄青,眸光沉沉,语气裹着一层隐晦凌厉的警告。

“你若还是不肯说实话,那我便亲自去你书房看一看。”
这话像是狠狠踩中陈玄青的软肋,他神色骤变,惊慌地脱口呼喊。

“三伯父!”
陈彦允知晓他终于松口,抬手示意左右全部退下,静待他亲口道出原委。
陈玄青支支吾吾,缓缓开口。
许久之前,他同顾锦朝一同出府,无意间见过俞菩瑶面纱之下的容貌,自此便私下提笔描摹入画。
话还未说完,陈彦允脸色骤冷,抬手便是几记重拳直打得陈玄青鼻青脸肿,口角渗血方才停下。

“无耻之尤!”
陈玄青被打得心生惧意,口齿含糊,断断续续求饶。

“撒数府……唔不港了。”
一番动怒拉扯,陈彦允身上旧伤崩裂,鲜血浸透衣衫,只得重新处理伤口。
他吩咐下人将陈玄青带回院落看管,再去请大夫前来诊治。
而后,陈彦允命人将陈玄青书房内所有画卷尽数取来,一卷卷亲自翻阅查验。
终于,寻到那幅肖像画,纸上墨迹尚浅,看得出是近日所作。
他静静凝视画中人,久久不能回神,没想到她原来生的这般相貌。
俞菩瑶已有婚配,私藏画像为人不耻。
末了,陈彦允亲手拿起这幅画像,投入火盆之中。
他目睹着火苗舔舐画纸,直至画像化为一堆灰烬。
俞府,厅堂之内。
梨花木桌椅分列两侧,两家长辈分坐左右主位,商议婚典大事。
俞菩瑶安静垂眸坐在堂下,神色敛得平和,不动声色地听着上方交谈。
右侧主位上,俞敬修的母亲俞夫人一身锦缎华服,珠翠堆鬓,雍容华贵,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缓缓开口道出择定的成亲吉日。

“我已请人算好吉日,便定在下月初十。”
俞开济当即颔首,表示并无异议。
俞夫人的目光便落向堂下的俞菩瑶,语气带着客套的询问。

“瑶儿小姐,意下如何?”
下月初十,距离如今竟不足一月。
俞菩瑶心底微微一诧,婚期远比她预想的要仓促许多。
她抬眼,视线淡淡扫过对面坐着的俞敬修,见他眉眼飞扬,喜色几乎要溢出来,想来这提前婚期多半是他再三恳请促成。
她微微垂首,声音温婉顺从。

“一切听从长辈安排。”
大大写得好,情节拿捏得太到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