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菩瑶屏退了侍女,独独召见赵凌。
四下静得只余下烛火噼啪的燃响,明黄烛焰不住摇曳,将斑驳晃动的光影投在四壁帐幔。
她静坐在案后,面色一片冷然,指间处捏着封缄密信和一枚刻着特殊暗纹的玄牌。

“小姐。”
赵凌的声音自帐外响起,人影随之踏入,屈膝半跪于地。
听到声音,倒映在帐幔上的影子轮廓微微动了。
她的目光这才悠悠落于,立在下方半跪在地的赵凌,语气闲散仿佛在唤一只听命的犬畜。

“你,上前来。”
赵凌不曾直起身,就这般以膝代足,缓缓挪动,一直行到离案前触手可及的地方才停下。

“给你。”
俞菩瑶抬手,将密信与铜牌一并递到他面前。
赵凌垂眸扫过那两样物件,没有伸手去接,眼底压着一丝不甘的惶惑。

“是因为俞公子厌恶我,所以小姐才要赶我走?”
俞菩瑶神情不见半分波澜,干脆俯身将信物稳稳塞进他的掌心,没有多余的解释, 对他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前往西北投军,凭着这封信去找陌毅将军,他会为你行个方便。”

“往后互通书信,便持这块铜牌去往水仙钱庄。”

“若是需要银钱,也寻那里的管事,他们自会明白该如何行事。”
赵凌双手紧紧攥住信与铜牌,粗糙的封皮几乎要被他捏出褶皱。
他抬眼望向案上的女子,心口翻来覆去的挣扎尽数浮现在眼底,一字一顿,哑声追问。

“所以,这是小姐心中所期望?”

“并不是因为俞公子,才要将我调离京城,对吗?”

“你是在质问我?”
俞菩瑶定定看向他的脸,清晰捕捉到那份不该出现的硬气,眸光一厉,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一颗棋子,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屋内炸开,让赵凌猝不及防半边脸颊被扇歪向一侧,脸颊迅速漫开红印。
他低垂眼底满是错愕,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所以我……于你而言,仅仅只是一颗棋子吗?”

“不然呢?”

“你想听什么?”
俞菩瑶倾身向前,伸出手指狠狠掐住赵凌的下颌,强行扳起他的面庞,逼迫他抬眼直视自己,动作里满是强势的掌控。

“赵凌。”

“想来是我往日待你太过宽纵,反倒叫你彻底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下颌传来尖锐的痛感,赵凌眉峰骤然蹙起,却半分躲闪、半分反抗都没有。
长而密的睫毛不住轻颤,就这般迎上她冰冷的眼眸,听着那张粉色柔软的唇,吐出一把把刺骨的利刃。

“棋子,学会听话便足矣,不必生出这些多余妄念。”

“人,最起码要有自知之明。”

“你眼中流露出来的那些心思,如同附骨之疽,只会令我恶心。”
赵凌心底残留的那一点微薄希冀,被这几句话碾得粉碎,片片零落。
屋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火光忽明忽暗,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眼底原本残存的微光,一点点褪去,覆上化不开的浓重阴郁。
把满腔翻涌的心绪尽数死死压回心底,一双漆黑眼眸沉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说到底,不过是我出身卑贱。”

“倘若我生来,便是权贵世家子弟。”

“二小姐,还会这般厌弃,我对你的这份爱慕吗?”

“所以,你只会沉溺幻想、自怨自艾,甘愿做一个任人践踏的下等人?”
俞菩瑶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嗤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傲慢漠然。

“这些,你又能去怪谁?”

“要怪就怪自己,非要投生在这个,将人划分三六九等、高低卑贱、人人虚伪追逐名利、互相倾轧厮杀的世道。”
俞菩瑶掐在赵凌下颌的手指缓缓松开,尖锐的力道骤然撤去,留下一片发麻的灼痛。
她指尖反倒轻轻落下来,一点点描摹过他泛红的脸颊,她轻柔的询问他。

“疼吗?”
方才那一记耳光带来的疼还残留在皮肉上,可此刻这般暧昧触碰,比任何斥责羞辱更叫人心头发涩。
他抬眸望进她双眼,想要从里面捕捉半分情意。
烛火摇曳不定映在她眼底,那片寒凉的深潭之中竟似浮起一丝极淡、转瞬便会消散的怜悯。
这怜悯轻得像一层薄冰底下的微光,就像不会发热的火,还是让人心甘情愿如飞蛾扑火陷入其中。
他嘴角勉强勾起笑意,向她解释着。

“不……疼。”
她的指尖划过颧骨,又擦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垂落的眸色是神明俯视蝼蚁时,偶生的一点恻然。

“我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呢……”

“在这个世道,底层蝼蚁的爱恨悲苦、无人会在意。”

“你明白吗?”
他喉结重重滚动,指节死死攥紧,掌心被密信与铜牌硌得生疼。
两人之间隔着太多鸿沟,心底残存的那点妄想又被往下压了一分。
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低沉沙哑的话语。

“我不会让你失望。”
他要一步一步能爬到高处,才有被人高看一眼的价值,才可以争取想要的一切。

“今夜收拾妥当行装,明日天未亮即刻启程,万万不可惊动府中旁人。”

“是。”
赵凌躬身应下,将信与铜牌牢牢揣入怀中,俯身起身,正要退出去。

“赵凌!”
她忽然出声唤住他,将伤药膏送到他手中。

“西北天地辽阔,你只管放手施展本事,自会有意料之外的机遇。”

“只是人心叵测,切忌万事留几分心眼,别轻易把命丢了……”
赵凌虽一言不发,只是那一双眼里倾诉的情愫却无法忽视。
他缓步走出房间,轻轻合上木门。
厚重门板落下,彻底隔绝屋内摇曳的灯火与那道女子身影。
竖日天微亮,赵凌背着简单的包袱,静立在俞府侧门的阴影里。
他抬眼遥遥望向内院的方向,伫立片刻,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灯火曾亮过的屋宇。
而后,他还是被独自抛入沉沉的天色里。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进妆阁。
侍女手执玉梳,细细替俞菩瑶梳理乌黑如云的长发,青丝顺着梳齿缓缓滑落。
屋中静悄悄的,侍女心中始终悬着一桩心事
犹豫再三,终究压不住心底的顾虑,对着铜镜里映照出的女子身影低声开口。

“小姐,赵凌此番去往西北,手里还有依仗。”

“他会不会趁机逃跑,再也不回来?”
铜镜之中,俞菩瑶眉眼平静,不见半分忧虑。
她垂眸看着案上摆放的珠花,唇角漫开一抹浅弧,语气淡然笃定。

“不可能。”

“除非……他自寻死路。”
想要彻底驯化一头犬,就是棍棒加甜枣,先挫去它的棱角,再给一点期许,令它学乖。
而后她故意再放它离开家门,叫它在外颠沛流离,饱尝世间苦楚。
等到外头的风霜苦难磨着,往日在俞府的点滴时光便会在心里无限放大。
那些不快、难堪都会被记忆自动美化、尽数抹去。
到那时,犬身上会养出狼一般的血性狠厉,骨子里却依旧留存着犬的驯服忠诚,心心念念,只想主动回到主人身旁。
俞菩瑶抬眼,目光清冷映在镜中不带半分温度。
倘若福薄,不幸死在西北沙场,那于她而言只是损失了银钱而已。
大不了再挑一只新的,重新调教便是。
侍女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不敢再多言语,只俯首,继续默默替她绾发。1
好带感!这张力直接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