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终究压下所有心绪,只能俯首顺从离去。
待庭院中彻底没了他的身影,俞敬修握着俞菩瑶手的力道依旧未松,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收敛了眼底的寒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随意地开口询问,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试探。

“方才,那个不知礼数的护卫叫什么名字?”
俞菩瑶似乎全然未曾察觉他心底的波澜,漫不经心道。

“他名赵凌,怎么了?”
只是一个区区寻常护卫,她却能清晰记得对方的名姓,甚至任由对方近身相伴、闲谈相处。
俞敬修心头莫名一沉,无端生出浓烈的危机感缠上心头。
赵凌的存在如同一根细密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反复摩挲,隐隐作痛。
俞敬修牢牢凝望她淡然无波的眉眼,眼神郑重又执拗,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认真。

“瑶儿,我们早些成亲好不好?”
俞菩瑶斜眸睨了他一眼,眼底神色古怪,似是看穿了他暗藏的心思。
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一口回绝。

“不好。”

“为什么?”
俞敬修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焦躁与不安。
她于他而言,便如天际飘忽不定的流云,又如高悬云端明月。
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永远游离不定,让人抓不住、握不牢。
纵然二人早已定下婚约,名分既定,可她对他没有半分热忱,之间相处始终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薄纱。
他怕,这份看似稳固的婚约终成泡影,她会像他的母亲预言,随时抽身离他而去。
俞敬修只想早日将她娶进长宁府,让她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俞夫人,日日伴在自己身侧。
让旁人再无可趁之机,这样她也不会被旁人觊觎、勾引。
他的问话里藏着卑微的不安,更藏着明目张胆的胁迫。

“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他眸光灼灼,死死盯着她,语气带着赌徒般的孤注一掷。

“若是你不愿早日成婚,那这婚约不如就此作罢。”
换做旁人,听闻退婚二字必定慌乱惶恐、百般挽留。
可俞菩瑶心性冷硬,她半点不惧他的胁迫。
闻言,直接用力挥开了他紧握不放的手,眉梢轻轻一挑,眉眼间漫着几分恣意,语气轻描淡写。

“那就如你所愿,我现在便去寻爹爹,亲自去长宁府退婚。”
她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与留恋,仿佛这桩让俞敬修珍视至极的婚约,于她而言不过是随时可弃的累赘。
这决绝的背影,彻底击碎了俞敬修方才的逞强,底气尽数崩塌让他彻底慌了神,只剩下无尽害怕。

“瑶儿!”
他几乎是踉跄着三两步追上前,长臂骤然伸出,从身后牢牢将她纤细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急切又用力,生怕稍一松手,她便会彻底离他而去。
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背脊,他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祈求,不复方才的强势。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我从没想过要退婚,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害怕你会多看旁人一眼,害怕你会喜欢上别人。”
俞菩瑶身形微僵,淡淡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俞敬修,放开我。”
他却像是铁了心一般,坚实的臂膀如铁壁般牢牢禁锢着她,纹丝不肯松开,将她死死圈在自己怀中。
温热湿热的呼吸尽数扑洒在她的颈侧肌肤,带着滚烫的温度与极致的偏执。

“我不放……”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卑微的祈求。

“除非你答应我。”

“答应我,我们早日成婚。”
俞菩瑶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隐秘情绪。
她声音带着几分对他的迁就,语气也放缓了些。

“婚期提前一事,我会好好考虑。”
俞敬修环抱住她腰身的手臂依旧收得很紧,听见这一句答复,他肩头猛地一震,原本惶急纷乱的眼底骤然迸发出光亮。

“当真?”
他的嗓音还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颤意,埋在她肩侧的脸颊微微抬起,灼热的目光盯着她的侧脸。
她脊背能够清晰感受到,他躯体细微的颤抖。
俞菩瑶缓缓吸了一口气,缓缓侧过肩头,目光望向他。
神色是那副被逼得无可奈何的模样,语气已是妥协。

“我既说了会考虑,自然不会敷衍你。”

“只是婚期是两家大事,需得长辈商议过后方可。”

“你先放开我,这般举动实在有失体统。”

“好。”
他低声应下,之前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如今也只得将紧箍的胳膊松开。
可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的衣袖,带着一丝恋恋不舍。
俞敬修稍稍往后退开半步,心底的那块石头并未彻底落地,话锋一转,还是忍不住提起赵凌。

“方才,那个叫赵凌的护卫……。”

“他瞧着不像忠仆,不如早些打发出府。”
俞菩瑶垂眸理了理被攥得有些褶皱的衣袖,见他心中对自己占有欲显露无遗,心底暗自冷笑。
男人就是这样,给他三分好脸色就开染坊,在她地盘上还指手画脚。
她面上没有反驳,也并不接下他的提议,三言两语便将此事轻轻带过。

“管事从外头招入府,见他尚有几分机灵就留下。”

“何况府中自有府里的规矩,下人该如何当差,自有管家管束。”

“敬修,何必和一个护卫斤斤计较呢?”
俞敬修见俞菩瑶有意轻放,心底又掠过一缕烦闷。
才以退婚相逼闹过一场,前车之鉴尚在,他不敢再度强硬相迫惹得她动怒,那便是得不偿失。
只得压下胸中翻涌的猜忌与忮忌,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府中人员繁杂,我只盼你身边能够稳妥一些。”

“也罢,是我多虑了。”

“听闻陵城有一处萤海,不如六日后,我们一同前往观赏?”
陵城离京不算远,她便应下了。
暮色沉沉,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柔光漫过庭院的青砖。
俞开济留俞敬修在府中用晚膳,桌上菜肴温热,一席食罢,俞敬修顺势提起想要将婚期提前一事。
俞开济对俞菩瑶早点嫁去长宁府,是乐见其成,他也怕万一出现变数。
闻言是连连颔首,只道他无异议,要看俞敬修双亲那边重新定吉日。
闲谈一会儿,转眼之间已是夜色渐浓。
俞敬修起身告辞准备回府,俞开济还打算是否留未来女婿在客厢休息,但瞥见俞菩瑶一记警告的眼神,最终还是算了。
俞开济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俞菩瑶,出言温声嘱咐。

“瑶儿,你替为父送敬修一程。”
她敛衽起身跟在俞敬修身侧,二人并肩缓步走走,廊灯摇曳、风拂过衣袂。
行至快要分别,俞敬修脚步不由得顿住,他侧身凝视着身侧的俞菩瑶,情难自禁牵起她的手,温热的唇瓣轻轻落于她的手背一吻。

“待我回府之后,便即刻禀明母亲登门俞府商议婚期。”

“我俞敬修,定然会万分珍重俞菩瑶,此生,绝不会辜负你。”
俞菩瑶垂眸,望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听完这番虔诚的许诺,静静望着他,面上缓缓漾开一抹浅笑。

“我,会记着。”
可那笑意只浮在唇角,眼底却一片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