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开济满心以为,和长宁府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
没料到俞菩瑶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眼下全无婚嫁的心思。

“俞敬修的家世样貌,放眼整个京城都算得上上上之选。”

“更何况他洁身自持,至今没有纳妾通房。”

“他满心皆是你,一心求娶你为妻,还向为父许诺,往后房中只有你一人,绝不会接纳别的女子。”

“为父实在想不通,这般难得的良人你不肯嫁,那你究竟想要何等样的夫婿?”

“莫非,你还想盼着嫁入皇亲国戚之家?”
听见这番话,俞菩瑶抬眼望向面露躁怒的俞开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父亲不必拿言语激我,我要嫁何人,理当由我自己做主。”

“男子口中的甜言蜜语,多半都是虚情假意。”

“当年你迎娶娘亲之时,不也是靠着这般花言巧语哄骗外祖,才叫他放心将女儿交付于你。”

“可到头来,你又恪守过半分承诺?”

“你、你你!!!”
旧事被当众戳破,老底全然掀开来,俞开济恼得面色涨红,猛地甩动衣袖,背过身去重重冷哼一声。

“好,好得很!我管不动你!”

“我倒要瞧瞧,你还能寻到比俞敬修更好的郎君出来!”
父女二人不欢而散。
没过几日,俞菩瑶收到俞敬修送来的邀约,请她今夜同去城中灯会赏灯。
入夜,满城灯火次第燃起,万千灯盏连成一片璀璨流转的星河。
俞菩瑶把随身侍女遣开,准许她自行游玩,只反复叮嘱切莫贪玩忘时,务必按时回府。
长街之上人潮汹涌,到处都是夜游赏灯之人。
携家带口的夫妇稚子,结伴嬉游的友人,亦或是两两相伴的世家公子小姐,穿行在流光摇曳的灯影之中。
俞菩瑶与俞敬修的身影,便融在这喧闹人海里。
俞敬修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时时刻刻留意周遭,生怕往来人流无意冲撞了她。
忽然有几个孩童不知从何处窜出,在人群之中追逐嬉闹,全然不顾周遭行人。
其中一个孩子笑闹着,直直朝着俞菩瑶冲撞过来。
俞敬修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攥住俞菩瑶的手腕,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堪堪避开冲撞。
她的额头轻轻擦过他的肩头,那一处肌肤蹭出淡淡的红痕。

“菩瑶小姐,你可有受伤?”
俞菩瑶轻轻摇头示意无事,微微挣了挣,想要抽回被攥住的手腕。

“俞公子,还请先放开我。”
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握得太紧,连忙收回手,下意识以宽袖遮掩,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面颊漫开一层浅浅绯色。

“菩瑶小姐,其实在下对你……”

“快看那边!那是什么!”
擦肩而过路人一声惊呼,喧闹声响直接盖过俞敬修的诉情。
他看向神色平静无波的俞菩瑶,心底满是懊恼。
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吐露心意,偏偏被旁人无端打断。
灯会之中自然少不了猜谜夺彩的游戏。俞敬修凭借满腹才思,赢下一盏做工精巧华美的桂冠花灯,当众递到俞菩瑶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她没有刻意推拒,坦然伸手接下。
花灯流苏垂落,暖融融的灯光,浅浅映在她覆着薄纱的面庞。
一路缓步同行,大半时辰皆是俞敬修主动挑起话头,谈论诗词歌赋,品评当世文章。
俞菩瑶只淡淡应声敷衍,遇上不愿接茬的话题,便闭口缄默,以沉默轻轻带过。
前方立着一座临水凉亭,俞菩瑶便打算在此落脚稍作歇息。
俞敬修怕仆从跟随过来搅扰二人独处,便命随行侍从暂且退到一旁等候。
此处四下无人,他便打算亲自去采买些吃食甜水。
心中终究放不下俞菩瑶孤身留在此地,反复叮嘱,莫要和陌生男子说话。
俞菩瑶觉得有些好笑,只叫他快去快回,自己会安坐在亭中等他归来。
俞敬修方才离开没多久,一名腰间佩刀的黑衣侍从快步走来,在俞菩瑶面前躬身行礼。

“俞二小姐,我家主上有请,劳烦随属下走一趟。”
俞菩瑶抬眸看他,神色淡然,语气干脆。

“不去。”
侍从手掌按上腰间刀柄,指节收紧,眉头紧锁,话语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胁迫。

“俞小姐,是三爷要见你。”
俞菩瑶见状,反倒轻笑出声,语调带着几分冷峭反问。

“怎么,你家主子是不通文礼的草莽之辈?”

“他想见我,我便一定要赴约?”

“你回去转告他,若要相见,该依循礼数递上邀帖。”

“至于我愿不愿意见,全看我的心情。”
侍从的手缓缓松开刀柄,脸上露出几分迟疑,权衡片刻,只得转身回去复命。
另一处雅间之内灯火通明,陈彦允坐在案前,见侍从孤身一人折返便放下手中茶盏,饶有兴致听他复述方才凉亭发生的一幕。

“她不肯来?”

“是。”
侍从小心翼翼觑着陈彦允神色,见他并未动怒,才斟酌字句继续回话。

“俞小姐还说,三爷是不懂礼数的草莽。”

“要见她需递邀帖,见与不见,尚且要看她的心情。”
听着侍从的转述,俞菩瑶的模样性情,一点点在陈彦允脑海之中勾勒出来。

“与她一同出游的,可是俞阁老的独子俞敬修?”
片刻之间他便已然通透,俞菩瑶方才这番强硬,何尝不是察觉暗藏危机之后的迂回拖延。
他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个女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月色渐渐沉落,街上灯火虽依旧繁盛,时辰却已然不早。
俞菩瑶暗自在心下估量一番,便开口提出该动身回府。
马车辘辘,行至俞府巷口方才缓缓停下。
临别之际,晚风卷着残存的融融暖意漫卷而来,吹得檐角灯穗轻轻摇晃。
俞敬修站在夜色里,终究按捺不住埋藏许久的一腔情愫,缓缓开口,提起当初普济寺那一面惊鸿的相逢。

“在下心悦菩瑶小姐,不知小姐可愿嫁于我为妻。”
俞菩瑶静静望着他,她并不全然信他口中这份滚烫情意。
或许此刻的心动是真的,可人心本就最是善变。
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守住初心,从一而终。
她垂落眼眸,语调平平静静,不起半分波澜。

“俞公子,你说心悦于我。”

“那要证明你对我的情意,究竟有多真,有多深?”
俞敬修登时一怔,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望着她,声音都带上几分迟疑。

“那……那在下该如何做,菩瑶小姐才肯信我的真心?”
听见这话,俞菩瑶缓缓抬首,一步步向他走近,直走到二人鞋尖几乎相抵的距离才停下。
一双眸子牢牢锁着俞敬修,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心口,语气轻淡却带着迫人的重量。

“若是真的爱我,自然愿意为我去死。”

“你能做得到吗?”
她手中还提着那盏方才灯会得来的桂冠花灯,暖黄灯火摇曳,映在她眼底,幽深如一汪寒泉。
指尖隔着衣料抵在胸膛,仿佛有一股莫名的热流顺着那一点,侵入他的心脏,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
俞敬修见不一样的她,只觉心神恍惚,好似被什么悄然蛊惑。
躁动的心脏就像不受自己控制一般,他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目光灼热,掷地有声许下重诺。

“在下对你心意非虚,便是为你赴死也甘之如饴。”
面纱之下,俞菩瑶的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既是他心甘情愿许下誓言,往后,便怪不得她。
她微微踮起脚尖,隔着一层薄薄纱面,在他的脸颊落下轻轻一吻。

“你可以来俞府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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