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菩瑶让侍女先行回府,她留在这里等着俞敬修。
她垂首捧着一杯温茶慢慢啜饮,脊背正对楼梯口,全然没有留意身后正在上演的变故。
直到耳边骤然炸起俞敬修的呼喊,她才下意识想要起身避让,堪堪只挪开半步。
一道沉重的人影自楼梯上方直直坠落,重重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世子!”

“菩瑶小姐!”
两道惊呼同时响彻大堂。
猛烈的冲撞之下,俞菩瑶手中的茶杯再也握不住,温热的茶水哗啦倾洒。
大半尽数泼在她的衣裙之上,浅褐色的茶渍顺着衣料层层晕染开来,一身精致衣衫就此损毁。
压在俞菩瑶背上的叶限睫毛轻轻颤了颤,迷蒙的眼眸缓缓掀开,醉意沉沉,好像尚且混沌不清身在何处。
鼻尖萦绕着女子衣料上清浅的幽香,粗重温热呼吸尽数喷洒在她颈侧,嘴里含糊咕哝着几句听不真切的醉呓。
这般毫无分寸的贴近,叫俞菩瑶浑身泛起一阵刺痒。

“叶限,你快起开!”
浓烈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头脑发胀,胃中一阵阵翻涌。
俞敬修脸色瞬间覆上一层怒意,心中火气早已压不住。

“登徒子!”
快步上前,伸手攥住叶限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人从俞菩瑶身上狠狠扯开。

“菩瑶小姐,你身子可有大碍?”
俞菩瑶缓缓站直身子,比起手肘略微有些磕碰受伤,更令她也无法维持表面淡然,是害她当众出糗。
她并未看向一旁关切的俞敬修,目光直直落向方才被甩趴在桌上、双目紧闭的叶限。
上一回在陈府,便是此人叫她当众狼狈难堪,今日又是拜他所赐。
管他是真醉,还是刻意装疯卖傻。
俞菩瑶眼底怒意渐生,抬手提起案上尚未饮尽的茶壶,手腕一倾,整壶茶水兜头浇在了叶限的头顶。
茶水顺着乌黑的发丝汩汩往下淌,浸透他的衣襟。
叶限好似当真醉得人事不省,浑身被茶水浇透,依旧毫无转醒的迹象。
方才还人声嘈杂的大堂,刹那间鸦雀无声。
李先槐被这一幕惊得僵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上前阻拦。
俞敬修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待到一壶茶水尽数浇完。
俞菩瑶抬眼望过来,他才猛然回过神。

“俞公子,小女有些乏了。”
话中意味再明白不过,俞敬修立刻会意,连忙顺势开口提出要护送她回府。
他一心想要殷勤表露心意,俞菩瑶并未推辞,心中也正有几分话要同他讲明白。

“俞小姐留步!”
李先槐急着命伙计合力把烂醉如泥的叶限抬上侯府马车,随即快步追上来。
对着俞菩瑶深深一揖,满是歉意。

“还请俞小姐恕罪,待世子酒醒之后。”

“来日必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向小姐赔罪。”
俞菩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峭的弧度,话语带着几分阴阳意味。

“你家世子身份尊贵,我这俞府庙小,可容不下这般大佛,不必再来相见。”
李先槐心底暗自叫苦,自家世子当真是事与愿违,越是想靠近,反倒把人推得越远。
他只能满脸窘迫地赔着笑。

“俞小姐说笑了,属下回去定然好好规劝世子,往后断不会再这般酗酒惹事。”
马车辘辘行至俞府朱门之前,守门护卫见是一辆长宁府车驾,连忙快步入内通传俞开济。

“老爷,俞公子护送二小姐回来了!”

“当真来了?”
俞开济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心底暗自感叹自己这个女儿手段果然了得,竟真将俞敬修笼络住。
他当即整了整衣袍,端起一副端庄持重的姿态,忙命下人速速去请俞敬修入府相见。
俞敬修率先掀帘下车,伸出手臂,任由俞菩瑶轻轻搭住他的手腕借力,待她双脚稳稳落在地面,才缓缓收回手。
府中管事快步上前,对着二人躬身回话。

“二小姐。”

“俞公子,我家老爷听闻俞公子护送小姐归来,特意邀公子入府小坐。”
方才在马车上,俞敬修还在暗自思忖,该寻个什么得体由头留下来拜见俞开济,好在未来岳丈面前博几分好感。
没料到机会竟主动送到眼前,他压下心底的欣喜,从容拱手应下。

“在下自当却之不恭。”
二人并肩走入厅堂,俞开济早已按捺不住,快步迎了上来,目光落在俞敬修身上,满面堆起热忱的笑意。

“想来这位便是俞公子!”
俞敬修礼数周全,躬身深深一拜。

“晚辈见过伯父。”
俞开济心中暗自痛快,往日在朝堂之上受阁老的气,如今竟能在他儿子身上寻回几分体面。
再细看俞敬修,身姿清俊,一身温文的文人风骨,竟有几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原本客套的笑意里,倒多出几分真切的赏识。1
像你那不完蛋了

“俞公子不必如此多礼,往后也可能成了一家人,老夫先唤你一声贤侄。”
这番话说得直白露骨,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听得一旁的俞菩瑶一时无言。
俞开济未免太过急切,几乎把想要攀附俞阁老权势的心思明晃晃摆到台面上,也不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俞敬修。

“爹,我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俞敬修闻言转头望向俞菩瑶,眼底藏着几分不舍。
俞开济却毫不在意,挥挥手催促她退下歇息,一心只想把女儿支开,好单独与俞敬修攀谈打探。

“去吧去吧,回院落好好休养。”

“我还有些话,要同贤侄细叙。”
长兴侯府内。
府医匆匆赶来,诊脉过后开了解酒调养的方子,反复叮嘱,往后万万不能再任由世子这般肆意酗酒。
床榻之上的叶限已换了干净衣物,高氏立在一旁望着昏睡的儿子,心头又气又疼。
好不容易才从那场诡异昏迷里捡回一条性命,身子才刚复原,竟又沾染上酗酒的恶习。
她舍不得苛责自己的孩儿,一腔火气尽数落到侍从身上,对着李先槐横眉冷对。

“你就是这般照看世子的?”

“他饮酒作乐,你在一旁做什么,就不知道上前拦阻吗?”
面对高氏的问罪,李先槐半句辩驳也不敢有,屈膝跪倒在地俯首请罪。

“是属下失职,还请夫人责罚。”
念在李先槐侍奉叶限多年,情分非浅,高氏并未重罚,只命他到门外跪上半个时辰自省。
就在这时,原本醉得昏沉不醒的叶限,眼皮缓缓掀开,嗓音沙哑干涩。

“娘,别罚李先槐。”

“此事与他无关,酒是我自己要喝的。”
高氏眉头紧紧拧起,满眼皆是不赞同,她看得明白,儿子心底定然压着心事。

“你同娘说实话,为何要这般借酒消愁?”
遇上不愿吐露的心事,叶限索性闭上双眼,缄口不言。
高氏正要继续追问,一名侍女神色慌张地快步闯进屋来。

“夫人,大事不好了!”
侍女凑到高氏耳畔,压低声音匆匆禀报几句。
高氏脸上神色几番起落,最后归于一片平静,心中清楚,那件事终究是瞒不住长兴侯了。
临走前,她免去李先槐的罚跪,嘱咐他好生守着叶限,告诫醉酒一事绝不可再有下回。
没过多久,熬好的汤药送进屋内。
叶限半靠在床头,李先槐手执小勺,小心翼翼喂他服药。
半碗苦涩汤药很快饮尽,世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屋内静得压抑,如同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
李先槐不敢多言打探,拿着空碗起身退到门外值守。
屋中只剩下叶限一人,忽的听见一声细软猫叫。
抱朴在外头玩够了,轻巧一跃,自窗棂跳进房中,缓步朝着床榻走来。
小猫冲着床榻上的人喵喵叫了两声,却没有等来往日的回应。
它歪着圆圆的脑袋,一双大眼睛满是疑惑,不解今日为何没有人伸手来抱它。
尾巴轻轻晃了晃,绕着床沿转了整整一圈,四肢微微弓起蓄力,纵身一跃跳上床铺。
它凑近叶限,毛茸茸的身子温顺地贴到他的手边,仿佛在无声宽慰,好似在说,不要难过有我陪着你。
叶限垂眸望着乖巧温顺的抱朴,伸手将小猫揽进怀中,指尖缓缓摩挲它柔软温热的脊背,眼底沉沉郁郁,满是化不开的落寞。


“抱朴,她不要你了。”
话音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叹息,裹挟着满心的颓然。

“也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