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并未就此离开林下斋,转身回到自己早先预定好的、与她隔廊相对的雅间。
他唤来侍从李先槐在一旁陪坐,满桌珍馐佳肴陈列眼前,叶限却兴致缺缺。
仅仅动了三次筷子,不知为何入口只觉味同嚼蜡。
从前他受心疾缠身,平时服药忌口不能沾酒。如今病症痊愈可以随心畅饮。
叶限自顾自拎起酒壶往杯里斟满,李先槐见他不发一言闷头独饮,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开口。

“世子,那位俞公子还被绑在别处。”
叶限缓缓抬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迷茫,没有回应这件事反倒追问李先槐。

“你说,她为什么这般讨厌我?”

“啊?”
李先槐心底暗自腹诽,缘由本就再明白不过。

“初见时,您便拿火铳吓唬俞二小姐,害得她当众受惊狼狈摔倒。”

“属下猜想,您身份尊贵,俞小姐她不敢表面得罪,其实心里定然是恨透了你。”
世子自幼被长兴侯与高氏百般宠溺,遇事向来不懂自省。
可方才听完雅间内的争执,李先槐心底不由得暗自揣测——世子莫不是当真对这位俞二小姐动了心思。

“世子,强扭的瓜不甜。”

“人家心中无半分情意,若是一味上前纠缠,只会越发惹人厌烦。”

“不如世子,离俞二小姐远一些吧。”
叶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浑身瞬间炸毛,厉声呵斥。

“小爷对她绝无那种心思!是你思想龌龊!”

“哦。”
李先槐淡淡颔首,世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刺耳的真话搅得叶限心绪烦乱,可俞菩瑶方才避他如蛇蝎的模样,清清楚楚烙印在心底。
现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自欺欺人。
叶限眉头紧锁,烦躁地又灌下一杯酒,低声喃喃自语。

“那到底要怎么做,她才会原谅我……”
李先槐又提起俞敬修的事,出言提醒。

“世子,俞敬修之父乃是当朝阁老。”

“如今圣上重文轻武,文官一脉万万不宜轻易得罪……”

“好了好了,小爷知道!”
叶限不耐烦地将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挥挥手吩咐李先槐先把人放回来,嘴里还嘟囔。

“李先槐怎么像老婆子一样,越来越啰嗦。”
雅间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叶限的目光不受控制,透过缝隙悄悄望向对面雅间。
恰好看见一位男子,步履匆匆闯了进去。


“请菩瑶小姐,恕罪!”
俞菩瑶抬眼打量来人,只见他衣袍皱得满是折痕,发丝凌乱、气息急促不稳,分明是一路慌张奔来。
她在此等候,就是想看一看俞敬修究竟是何等人物,如今见到也算遂了心中那点好奇。

“我讨厌不守时之人。”

“往后,我们不必再见。”
俞菩瑶起身便要带着侍女离去,俞敬修察觉他已然引起误会,连忙对着她深深一揖。

“请菩瑶小姐留步!”

“能与小姐相见,是在下期盼许久的事。”

“实不相瞒,今日在下早早便到林下斋等候,不料遭遇歹人绑架,这才误了约定时辰。”
俞菩瑶听着这番说辞觉得荒唐,只当他是随口编造的谎话。

“俞公子,你是说,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有人绑架阁老的独子?”

“既不勒索钱财,也不曾伤及性命,仅仅只为让你错过赴约?”

“当真如此!”
俞敬修横身挡在门口,面颊还泛着急促奔跑过后的潮红。

“还请小姐相信在下,敬修没有说谎。”
他抬手将宽大的衣袖稍稍向上挽起,俞菩瑶一眼便看见他手腕上,留有麻绳反复磋磨出来的破皮与血痕。

“在下也不知为何会遭此横祸,方才被人蒙住双眼丢在街头,脱困之后便马不停蹄赶来见小姐。”
俞敬修这番离奇遭遇,让俞菩瑶不由得陷入沉思。
她心底隐隐生出怀疑,这件绑架之事会不会和叶限有关?

“俞公子,你手上的伤还是先要处理妥当。”
她吩咐侍女下楼向掌柜要伤药,又命伙计取来一套干净衣袍,备好温水一并送上楼来。
俞敬修先前还觉得自己,平白遭了无妄之灾。
可眼见俞菩瑶这般主动关切,亲手替他处置伤口,望着她垂眸认真的侧颜,不由得微微失神。
不过一点皮肉小伤,便能换来她的怜悯,拉近二人疏离的距离。
俞敬修心中暗忖,眼下,倒也算是难得的时机。

“俞公子,我与青芜先下楼等候。”

“东西都已备妥,你可以简单梳洗,整理一番仪容。”

“小姐当真心细入微,敬修在此谢过了。”
俞菩瑶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就往楼下走。
没过多久,李先槐从外面办事归来,入内便见世子还在不停饮酒,不由得满心担忧。

“世子,您身子才刚刚养好,不宜饮酒过多。”

“再喝下去便要醉了,属下送您回侯府吧。”
酒入愁肠,愁绪反倒愈发浓重。
叶限已经喝下去快一壶,神智却反而格外清明。

“我身子无碍,你再去替我拿几壶酒上来。”
李先槐不愿看他这般意气用事,苦口婆心规劝。

“世子!这般买醉,根本无济于事。”

“李先槐!”
叶限脸色冷了下来,周身带上几分世子的威压。

“本世子说的话,你如今也敢违逆?”
李先槐拗不过他,只得下楼悄悄嘱咐伙计往酒中多兑些清水。
对面雅间的木门应声敞开,俞菩瑶与侍女的身影落入叶限眼底。
他指节不自觉用力攥紧手中酒杯,指腹泛出青白。
随即拎起酒壶狠狠晃了晃,将壶底残存的那点残酒,仰头尽数灌入喉中。

待到李先槐提着两壶新酒折返回来,便看见叶限双手撑着桌沿勉强站起身来。
面颊被酒气熏出一层浓重酡红,眼神迷蒙涣散,已然是酩酊大醉的模样。
脚步踩得歪歪扭扭,站立都不稳。

“世子,您当真醉了!”
李先槐将酒壶搁落在地,快步上前想要伸手搀扶,却被叶限胡乱挥舞的胳膊险些打中脑袋。
醉酒之后的叶限神智混沌,踉踉跄跄,身形东倒西歪,完全听不进旁人劝诫。
李先槐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每看他踏出一步,心底便悬上一分,随时做好伸手将人接住的准备。
叶限扶着楼梯旁的木护栏,走走停停,一步一顿挪下楼梯,走向大堂。
就在踩下最后一级台阶的刹那,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干,脚下一软,身子不受控制,直直朝前重重栽倒下去。
李先槐吓得浑身冒出一层冷汗,来不及多想,探手便要去拽住他。
可指尖只擦过顺滑华贵的锦缎衣料,根本抓握不住。
衣袖自掌心滑脱的一瞬,李先槐只觉得魂魄都险些飞出去。
俞敬修不愿让俞菩瑶久等,匆匆换好衣袍、理好发丝便快步下楼。
一眼望见坠落下的人影,即将要砸向一无所知的俞菩瑶。
俞敬修心瞬间提到半空,立刻高声呼喊。

“菩瑶小姐,快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