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侯府内室,锦帐低垂。
叶限缓缓睁开双眼,胸腔大口起伏,久违属于人身的沉重感将他包裹。
昨夜一梦恍然,再睁眼,他竟完完整整归回了自己的躯体之中。
劫后余生一般的狂喜涌上心口,他五指攥紧被褥,指尖真切触到绸缎微凉的肌理,不是猫爪柔软的肉垫,是人类温热的手掌。
他活过来了。
不再是那只寄人篱下、任人逗弄的白猫,而是长兴侯府世子叶限。
世子死而复生苏醒过来,整个长兴侯府上下一片欢腾。
此前侯府之内,叶父与高氏因儿子昏迷不醒埋怨,僵持许久的冷战,也随着叶限睁眼就此消解。

“我的儿!”
高氏扑到床沿,紧紧抱住叶限,喜极而泣,泪水簌簌落在锦被之上。
她心底暗自生出几分悔意,若是早知道那大师的法子这般立竿见影,自己当初便该早早对陈家下手。
府医诊治说是叶限因祸得福,之前心疾也不药而愈。
只是叶限长久卧榻昏迷,气血耗损严重,大夫再三叮嘱,纵然人已醒转。
依旧要静心静养,万万不可劳神奔波,耗损元气。
叶父心中亦是大喜,难得舒展眉宇,为同贺这份喜事。
下令给全府所有下人普发赏钱,府中处处都透着松快的喜气。
叶父与高氏又陪着儿子说了几句体己关切的话,怕扰得他太过疲累,便相继退了出去,将内室留给叶限独自歇息。
屋内角落的软垫之上,一团雪白蜷伏在那里,正是他机缘异变分化而出的另一重化身。
叶限望着那团蓬松白毛,心底摒弃掉俞菩瑶从前唤它的名字,薄唇轻启,缓缓道出二字。

“抱朴。”
自此,抱朴便长留侯府,府中下人领了世子吩咐,日日精心照料,不敢有半分怠慢。
软垫上的白猫抱朴抬起一双琥珀色的瞳仁,静静凝望着床榻上的叶限,尾巴慢悠悠轻轻甩动两下。
一幕幕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在叶限脑海。
紫薇花盛放的庭院,俞菩瑶把白猫搂在膝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它一身软毛,逗弄把玩,时而轻声嗔怪,时而递来鲜香的小鱼干。
女子温热的怀抱,鼻尖萦绕的淡淡幽香,一帧帧清晰分明,挥之不去。
心口漫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抱朴就这样凭空消失,她会不会四下搜寻,会不会心中焦急?
念及此处,叶限再也安坐不住,强撑着虚弱身子靠坐床头,扬声朝外唤。

“李先槐。”
侍从立刻掀帘快步走入,躬身垂首听候差遣。

“世子。”
叶限眸光沉沉,眼底藏着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看透的焦急。

“你挑几名行事牢靠的人手,盯住俞府内外。”

“府里那位俞小姐,但凡有半分风吹草动,事无巨细,即刻回来向我禀报。”
李先槐下意识多问了一句。

“那位俞小姐?”
叶限当即眉头一横,面露愠色,只觉得自家侍从实在愚钝。

“自然是俞家二小姐!还能有谁!”
李先槐心中暗自叹气。
自家世子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身子尚且亏虚,心思却已经全然牵挂到女子身上。
他心中暗自腹诽,世子向来随心所欲,先前还周旋于顾家小姐、俞家大小姐之间,如今心思又转到了俞二小姐身上。
这些念头他只敢埋在心底,半分也不敢吐露,不敢违逆世子的吩咐,低头恭敬应下。

“属下遵命。”
俞菩瑶发觉那只白猫不见了。
当即吩咐府中下人四处搜寻,下人们把偌大一座俞府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半根猫毛都没能找到。
那只平白闯入府中的白猫,就这样悄无声息不见踪影。
庭院之中,一众下人垂首站着,个个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二小姐将丢猫的怒火宣泄在自己身上。
俞菩瑶淡淡抬手,挥了挥衣袖。

“都下去,各司其职吧。”
立在身侧的侍女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小声建言。

“可能是它贪玩跑出去,没准到时还会再回来。”
俞菩瑶也默认了侍女的说法,可日复一日等了三日,那只猫再也没有回来过。

“小姐,不若我们去街市重新买一只白猫回来?”

“不必。”
俞菩瑶本就对豢养宠物并无执念,当初留下这只猫,不过是惊异于它太过通人性,只当一桩趣事解闷。
如今它自行离去,于她而言,生活不过回归往日模样。

“把它所有用过的物件全部烧掉,往后府内不许再出现猫,但凡看见一律赶出去。”
没了逗乐的玩意儿,她待在府里是有些厌烦。
侍女适时提议,听闻珍宝阁聘请一位新师傅,出了许多花样饰品,不如出府去瞧瞧,权当散散心。
俞菩瑶点头同意,让侍女下去安排马车出府。
珍宝阁生意兴隆,进店挑选观看的小姐贵妇络绎不绝,绫罗香氛萦绕满堂。
掌柜见到俞菩瑶身影到来,立刻迎上前恭恭敬敬。

“小姐,近日新上的时样给您留着。”
俞菩瑶目光一扫而过,挑选出一支缠珠点翠发钗细细端详,从容说出它需要修改的几处细节,掌柜在一旁连连颔首听着。

“老板,把你们最好看的东西都拿出来!”
一声骄纵的声音骤然响起。
闻声望去,俞菩瑶意外遇见之前在陈府一面之缘的顾锦朝。
彼时,她身边同行之人是陈玄青,顾锦朝也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俞晚雪”。
顾锦朝眼神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陈玄青,见他神情局促不自在,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俞菩瑶,心里没由来生出一团怒火。
陈俞两家早已退婚,如今顾陈两家结亲是正大光明,他为何摆出一副羞愧难当,就好像亏欠了前未婚妻一般。

“陈玄青!”
顾锦朝伸手狠狠掐了他小臂一把,在他吃痛不知所措的模样,又愤恨瞪了“俞晚雪”一眼,敌意毫不掩饰。
俞菩瑶本不想搭理这二人,偏偏对方投来的眼神满是挑衅,搅得她心头郁气渐生,便放下手里的饰品。

“顾小姐,虽说你一直生活在祖母家,但该有的教养礼数不能少。”

“若你不会,我倒是可以推荐老师好好教导你。”
顾锦朝在祖母家被人宠得无法无天,她生父生性薄情寡义。
听信坊间流言,妄断女儿生来克父,便直接将她丢在祖母府中,从此置之不理。
就连她的及笄大礼,生父都不愿亲自到场,是祖母三番四次登门恳请,他才勉强松口。
还大言不惭传话过来,叫祖母备齐贺礼,权当是他这个做父亲送出的心意。
顾锦朝得知此事,心头怒火翻涌,直接一把烈火,将那堆贺礼烧得一干二净。
祖母知晓前因后果,半句埋怨也没有,只柔声劝慰,盼她切莫动怒伤了自身身子。

“你说什么!”
被“俞晚雪”当众斥责没有教养,顾锦朝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性。
她当即往前猛冲一步,扬手便要狠狠扇在俞菩瑶的脸颊上。
陈玄青唯恐当众闹出大乱,慌忙跨步上前阻拦顾锦朝的冲动举动,终究还是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