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凌身上的伤势才刚刚好转,王管事便自作主张,直接将他逐出了俞府大门。
方才天色尚且还算安稳,转瞬之间,乌云翻涌,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街上往来的行人和沿街摊贩慌忙四散奔逃,四处找寻能够遮风避雨的去处。
滂沱雨幕铺天盖地,漫天水汽弥漫成白茫茫的雾霭,隔得几步便视物模糊。
雨里孤零零立着一道身影,如同全然感受不到刺骨寒凉。
赵凌缓缓抬起头颅,任由冰冷的暴雨似重重重拳,狠狠砸打在他的脸面、肩头。
雨水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淌,浑身上下尽数湿透。
他如同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失了方向,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空旷的长街之上。
万般不甘驱使着他,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善信坊。
他浑身浸透,滴滴答答淌着一地水渍,木然站在房门口。
房门一开,看见这副模样的赵凌,阿虎险些被吓得后退一步。

“我的天!”

“赵凌?你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在俞府当差么,怎么淋成这么一只落汤鸡。”

“我……”
赵凌面色惨白如土,怔怔望着阿虎,嘴唇微微张开,一句话还没能完整说出口。
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昏死过去。

“赵凌!你可别吓我!”
阿虎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下坠的身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半拖半拽,才把沉甸甸的人挪进屋内,重重推到床榻之上。
他蹲下身,手脚麻利褪去赵凌灌满冷水的鞋袜与湿透的衣衫,扯过被褥将他严严实实裹住,又伸手拍了拍他冰冷的脸颊,语气慌乱。

“兄弟,你可千万不能睡死过去!”

“撑住啊!”
阿虎在赵凌湿透的衣袋里摸出一小袋钱,披上蓑衣,匆匆出门去寻大夫抓药。
床榻之上,赵凌的意识昏沉浮沉。
身体忽而像是被架在烈火之上炙烤,滚烫的高热灼烧着四肢百骸,他拼命想要掀开身上厚重的被子,四肢却绵软无力动弹不得。
转瞬,周身又仿佛坠入万年不化的冰窟,寒意钻骨,他止不住瑟瑟发抖,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又浅促。
混沌之间,他沉入一场大梦。
梦里,他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卑微底层人。
一身寒光铁甲,胯下骏马奔腾,手中长枪紧握,于沙场之上纵横来去,与敌寇厮杀,招式游刃有余。
四下阵阵呼喊声声入耳。
“赵将军!”
“赵将军——”

“赵凌?”

“赵凌!”
阿虎已经将李大夫请回屋内,一进门便看见昏迷的赵凌,唇角竟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意。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拍他的肩头,几番呼唤,人却毫无回应。

“赵凌,你别吓我啊!”
李大夫上前为赵凌搭脉,又细看他神色,迅速取出银针下针。
先稳住他身上汹汹不退的高热,又拿出药丸,吩咐阿虎帮忙,撬开牙关将药喂服下去。
阿虎一颗心悬到嗓子眼,满心担忧,急忙问道。

“李大夫,我兄弟他情况如何?”

“他……该不会烧傻了吧?”

“再晚来半个时辰,便真要烧坏神智。”

“药力发作之后,还会再高热一次,夜里你切莫睡熟,时时用温水替他擦拭脸面与上身。”
大夫叮嘱完毕,便收拾药箱离去。
待到天边微微泛出鱼肚白,赵凌终于自绵长的美梦里挣脱苏醒过来。
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他发出沙哑破碎的声响。

“水……”
守了整整一夜的阿虎被这道声音惊醒,揉着惺忪睡眼,连忙起身倒来一杯水,递到他唇边。
赵凌撑着半边身子,将一杯水尽数饮下,抬眼看向阿虎,脸上忽然浮起一抹异样的笑容。

“阿虎,我想要建功立业。”
阿虎被他这番话惊得一怔,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放亮的天色。
心底暗自嘀咕,莫不是高烧过后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

“赵凌,这天都还没黑,你怎么做起白日梦来了。”
赵凌眉头骤然蹙起,反问他。

“你不信我?”

“在你眼里,我就只配做个游手好闲的混子?”
阿虎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心里确实这般想,却又怕戳伤赵凌,只能好言相劝。

“那些身居高位背后都有靠山,咱们一无所有,也没有半点门路。”

“再说我们不会读书,除非去当兵打仗,多少人出去,又有几人能够活着回来。”

“依我看,如今这样好歹能活命,能吃饱饭已经算不错。”
赵凌听着他的话语,默然陷入沉思。
阿虎说得没错,他眼下的确急需一份强有力的助力,可那能够托举他的人,又该要去哪里寻找?
一道雪白灵巧的身影,顺着院墙墙角的狗洞,钻了进去,悄无声息落入长兴侯府。
白猫隐匿在阴影的角落静静蛰伏,一直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它轻巧躲闪开往来巡逻的护卫,借着廊下暗影飞快穿梭,直奔目标院落。
寝房之内,高氏正坐在床边,亲手给卧榻昏迷的叶限喂下药汤,拿干净绢帕细细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渍。
自从将那道符压在枕下,叶限脸上渐渐恢复几分血色,可人依旧沉沉昏睡,始终醒不过来。
高氏早已从那名神秘大师口中得知,致使儿子遭此劫难的相克之人是谁。
奈何长兴侯对那神棍的说辞满心戒备,断然不许高氏凭着几句虚妄之言,便去加害无辜之人。
夫妻二人为此爆发激烈争执,之后便陷入长久冷战。
长兴侯数次主动寻高氏想要和解,高氏却一概不愿相见。
在她心中,儿子的性命安危重于一切,只要能够让叶限苏醒平安,她不介意做双手染血的刽子手。
侍女俯身凑到高氏耳边低声回禀几句,高氏微微颔首,将手中空瓷碗递了过去。
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儿子消瘦憔悴的脸颊,语声温柔。

“限儿,你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侍女搀扶着高氏缓缓离开卧房。
月色攀上树梢,一团雪白影子抬爪,轻轻拨开虚掩的窗扇,纵身一跃,轻巧落进屋内。
它跳上床榻,歪着脑袋,定定打量床上那具沉睡不动的躯体。
这是它第一次以猫的视角,凝望属于自己的躯壳。
许是猫的眼光本就与人不同,此刻看去,竟只觉得这副躯体瞧着有些陌生难看。
它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蓬松的长尾巴在身后来回晃动,白猫绕着床榻上的躯体一圈圈来回踱步,满心纠结。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
它试探地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搭在那具躯体的心口,闭目凝神,片刻之后睁开眼,一切毫无变化。
莫非是爪子不对?它又换了另一只爪子搭上去,依旧不起半点作用。
它又轮番把爪子落在躯体各处,反复尝试许多次,次次皆是徒劳无功。
几番折腾下来,白猫身心俱疲,最后索性蜷起一团,疲惫地窝在了躯体的胸口之上沉沉睡去。
案头烛火燃得将近,火光昏昏摇摇。
一缕淡蓝色半透明的光影,自熟睡的白猫身躯之上缓缓剥离飘荡而出,顺势扑向床榻,丝丝缕缕渗透进那具沉睡的肉身之中。
片刻之后,床榻之上,原本微弱的心跳缓缓变得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