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忌蠹之心无孔不入,赵凌入俞府不过短短几日,便被一众府中护卫联手围剿排挤。
起初都只是些上不了台面的阴私小手段,不过是饭菜里掺些巴豆粉末,害得他下泻虚脱两日。
可众人见他不曾闹出大动静,行事便越发变本加厉。
夜里歇息的床铺被人泼上冷水,整夜躺卧在湿冷被褥之中;饭碗里混进碎石沙砾,稍不留意便会硌伤牙床;
就连穿鞋,鞋窠里也被人悄悄藏了细针,一落脚便是钻心刺痛。
赵凌本就不是会一味忍气吞声的性子,几番刁难之下,终于寻到始作俑者,当场动手将人痛打一顿。
这一架彻底点燃了众人心底的怒火,其余护卫当即抱团一拥而上殴打赵凌,拳脚专挑腰腹、肋骨这些身上脆弱的地方落去。
一旁也有隔岸观火的下人,连忙跑去找管事前来处置。
王管事听闻府中私斗闹事,快步赶至院中,劈头盖脸先将在场众人训斥一通,方才沉下脸色盘问事情的起因经过。
一众护卫七嘴八舌,把所有过错尽数推到赵凌身上,一口咬定是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夜里睡梦中都在念着二小姐的名讳,存了对主子意图不轨的龌龊心思。

“不是这样!是他们处处加害于我!”
赵凌浑身挂彩,竭力为自己辩解。
可王管事先入为主,听着众人的说辞,心中已然信了大半。
难怪这人宁愿月钱微薄,也要挤破头入俞府当差,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王管事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个卑贱之人,竟敢肖想我家二小姐,当真是罪该万死!”
既然签下契约,他便有权惩戒这居心不良的下人。
当即冷喝一声,命左右仆役将赵凌拖出去施以杖责,用以儆戒府中所有人。
赵凌身上本就带着方才打斗留下的累累暗伤,双臂被两名壮汉死死架在刑凳之上,动弹不得。
行刑的仆役本就与那群护卫交好,心底藏着私心,落杖之时下手没有半分留情。
厚重的刑杖狠狠砸在皮肉之上,一下,又一下。
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赵凌痛得浑身痉挛,忍不住痛呼出声。
王管事唯恐惨叫声惊扰到内院的俞菩瑶,皱眉示意,让人取来一方粗布帕子准备堵死痛喊。
滚烫的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周遭一张张人的面孔在他眼中扭曲晃动。
他拼尽胸腔里残存的全部力气,含糊地奋力嘶吼。

“我对二小姐绝无异心!请王管事明鉴!”
管事只当这是狡辩,眼神冷淡地示意行刑之人加快动手。
帕子死死堵住他的嘴,又是十记重杖落下。
鲜血顺着衣袍不断渗出来,赵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呕出,眼前一黑,彻底昏迷过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因为他身份低就会受尽欺凌、任人践踏的画面尽数翻涌上来。
赵凌心底对权势的渴望,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王管事瞥了眼瘫在刑凳上人事不知的人,不过二十杖就撑不住,若是直接死在俞府,既晦气,还会折损侯府的名声。
只得喝令行刑的人停手,叫仆役把赵凌抬下去简单医治,先保住性命。
这件事,管事刻意压了下来,不曾向俞菩瑶禀报,生怕这些腌臜事污了二小姐的耳朵。
可偌大一座俞府,于俞菩瑶而言,本就没有真正藏得住的秘密。
庭院紫薇花簌簌落着,俞菩瑶手执一根羽毛逗猫棒,正漫不经心地逗弄膝头雪白的笨笨。
侍女清芜躬身立在身侧,低声将赵凌受刑的前因后果细细禀告。
听完这一番述说,她脸上不见半分诧异,羽色的逗猫棒轻轻点了点小猫的脑袋,语气闲散淡漠。

“新来这批护卫,除了赵凌之外,人人按月加一份月钱。”
她顿了顿,指尖捻起小猫耳尖,声音轻得如同风声。

“至于赵凌,他需要好好清醒清醒………”
清芜瞬间领会她话里的深意,垂首深深屈膝行礼。

“请小姐放心,清芜这就安排妥当。”
小猫敏锐地察觉到,俞菩瑶对待赵凌的态度,同旁人截然不同。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堵得慌的酸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缠在胸口。
它烦躁地抬起肉垫,胡乱挥了挥脑袋,硬是把耳朵从俞菩瑶温热的掌心里挣了出来。
它干脆扭过头,圆滚滚的屁股直直对着她,背脊绷得紧紧的,摆明了在闹脾气。
看着这只通灵性的小东西耍小性子,俞菩瑶不由得弯起唇角,眼底漫开浅浅的笑意,伸出手轻轻抚上它蓬松柔软的长尾巴。

“是不是饿了?”
小猫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哼哼声,又猛地将尾巴从她掌心抽走,把尾巴紧紧盘绕在自己腹下,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肯消气的执拗。

“笨笨,你这个小傻猫。”
俞菩瑶伸手架住它的两只前爪,将它轻轻提溜起来,强迫它转过脑袋,正对着自己。眉眼间漾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我给你拿最爱的小鱼干,你可要乖乖的,不许闹脾气。”
小猫抬着脑袋,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望着眼前逗弄自己的俞菩瑶。
她,是喜欢那个赵凌吗?
不过区区一个奴才,凭什么能得到她这般特殊的对待?
俞菩瑶平日里便留心观察这只捡回来的小猫,它实在和寻常家猫大不相同,聪慧得过分。
时常从它流转的眼神、一举一动里,窥见几分属于人的神态与心思。
她读过不少记述妖魔鬼怪的话本,心底隐隐生出一个猜测——这小猫,莫不是妖物?
她俯身将小猫妥帖抱进怀中,掌心温柔地揉着它毛茸茸的头顶,指尖轻轻搔挠它的下颌。
放软了声线柔声哄劝,目光落在小猫脸上,细细打量它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笨笨,倘若你真如话本写的那般,是能够化为人形的妖怪就好了。”
她的声音轻悠悠的,带着一丝浅浅的怅惘。

“猫的寿命太短,那样,我们便可以永远相伴在一起。”
小猫听见这番话,浑身微微一震,猛地抬眼望向她。
一双澄澈的兽瞳静静凝住俞菩瑶,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这番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只是哄弄小猫的戏言?
俞菩瑶的指尖也骤然僵住。
怀中的小猫,像是完全听懂了方才的话语。

“笨笨,你不会是猫妖吧?”
小猫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呜咽,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俞菩瑶的目光。
“喵喵喵喵。”
俞菩瑶见它装傻,心头的疑窦更重,指尖轻轻抚过它温热的皮毛。

“就算你是妖怪,我也不会害怕。”

“笨笨,我把你当作朋友。”
小猫眨眨眼,它要是妖怪就好了,可惜它都不知,现在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它耷拉着耳朵,小脑袋和身子往她的臂弯里缩了缩,团成一个白球逃避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