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铺之上,一旁的阿虎睡得沉实,呼噜一阵高一阵低,断断续续钻进耳朵里。
本就心事重重的赵凌被吵得愈发烦闷,辗转反侧,怎么也合不上眼。
他干脆睁开双目,双臂叠在颈后当作枕头,四肢舒展地躺着,怔怔望着屋顶斑驳发黑的木梁出神。
从前的他不过是京城里一个无依无靠的混混,整日在街巷间游荡,有活便干几日散差,没活就饿着肚子熬过去。
爹娘早亡,世上没有一个牵挂他的人,那时所求极少,只求一日三餐有着落,不至于饿死街头便足矣。
在他重伤濒死是阿虎祖父出手相救,老人家说他命不该绝,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可阿虎随口一句说他是地上一滩泥,阿虎此人大大咧咧、平时说话不过脑子。
话是无心一说,粗粝直白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让赵凌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是啊,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他扪心自问,难道还要一辈子这样庸庸碌碌,任人轻贱,做任谁都可以随意踩上一脚的泥土吗?
这世道,贫寒之人的命本就不值一提,随时随地都可能丢了性命。
横竖都落得一个死字,与其窝囊地苟活,何不拼命搏一条出路。
就算最后免不了一死,也好过浑浑噩噩,无声无息地活一辈子。
没过几日,俞府门外贴出告示,高价招募护院。
名额不多,报名时限仅有一炷香,时辰一过便立刻截止。
消息一传出去,府门前瞬间围得水泄不通。
一部分人只是凑在一旁看热闹,另一大批身强力壮、想要谋一份安稳差事的汉子争先恐后往前挤,推搡叫喊,乱作一团。
阿虎深吸一口气,张开两条胳膊死死挡在人群前面,肩头被旁人撞得生疼,手背也挨了好几下挥来挥去的拳头。
他咬着牙硬撑,一边用力隔开蜂拥而上的众人,一边侧过头高声大喊。

“赵凌!快点!我撑不了多久!”
另一边,赵凌正和一个壮汉争抢靠前的位置,二人互不相让,你来我往地推搡拉扯。
一番角力,他好不容易占了上风,正要上前登记,却看见管事已经放下毛笔,慢悠悠收拢写好的名册。
赵凌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管事的衣袖,牙关紧咬。

“等等,什么意思?”

“为何不算我一个,我也是来报名的!”
管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名额已经满了,小伙子,去别家碰碰运气吧。”
赵凌僵在原地,合着方才拼尽全力争抢位置,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怎么能行,来都来了,这俞府他还非去不可!
他不肯松开管事的衣袖,语气恳切又执拗。

“管事大人,麻烦把我的名字添上。”

“名册上的人未必都能入老爷的眼,到时免不了有人落选,正好可以用我顶上,做个替补。”

“我名叫赵凌,粗活重活样样都行,只求一处吃住的地方,月钱可以比旁人少。”
管事顿了顿,当护院的人都争着要更高的月俸,主动自降工钱求一个位置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他再看赵凌,身形挺拔,眼神清亮,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思忖片刻,便提笔在名册末尾添上了赵凌二字。

“明日食时,俞府报到。”
晨雾还凝在青瓦檐角,微凉的风卷着巷口的露水气息。
赵凌穿着洗得平净的短打,提前赶往俞府。
管事准时前来清点人数,逐一点名核对名册,语气沉冷。

“能不能留下,全凭二小姐定夺。”

“往后在府里当差,守本分、谨言行,但凡敢生事偷懒,立刻逐出府门,绝不故息。”
一行人跟着管事穿过层层回廊,雕梁画栋的院落接连铺开。
行至一处栽满紫薇花的院落,一阵软糯的猫叫轻轻飘了过来,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众人下意识抬眼望去,廊下倚着一道蓝衣身影。
小猫乖巧蜷在女子怀中,脑袋蹭着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呼噜声,任由她指尖轻轻抚摸头顶和耳尖。
俞菩瑶垂眸看着怀里黏人的小团子,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
日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轮廓,看着温柔又慈悲,当真如世人所言心怀大善的女菩萨。
管事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低声请示。

“小姐,这批护院,您看留用哪些?”
所有护院都垂着头不敢直视主家,唯有一人脊背绷得笔直,压制不住的防备神情,在一众低眉顺目的人里格外扎眼。
俞菩瑶抬眼,淡淡扫过众人,视线最终定格在末尾的赵凌身上,轻声开口。

“你,抬头。”
赵凌指节死死攥紧,掌心沁出冷汗,心底翻涌着巨大的矛盾。
他缓缓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她眼底平静淡漠,心里却泛起波澜,这人命倒是硬,那一次居然没死成……
仅仅一瞬,她便收回目光,重新垂眸看向怀里的小猫,指尖轻柔理顺笨笨蓬松的白毛。
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无心一瞥。
可赵凌浑身的血液,却在这一刻近乎冻结。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般凉薄冷绝的眼神。
谁能想到贵女温婉皮囊之下,藏着杀人灭口的狠辣心肠?
管事站在一旁,摸不透二小姐的心思,正要再次请示。
俞菩瑶语气散漫,轻轻挥了挥手。

“暂且都安置在外院值守。”

“十日之后,从中提拔一人调入内院当差,月钱翻倍。”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赵凌身上,语气意味深长。

“你和旁人不一样,我记住你了。”
这话一出,在场其余人脸色瞬间变了。
本就只有一个内院的名额,如今二小姐单独点了赵凌,摆明了对他另眼相看。
嫉妒与敌意瞬间蔓延开来,一道道怨毒的目光齐刷刷钉在赵凌身上,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大家都是来讨生计的苦汉子,凭什么他一来就得了主子青睐?
赵凌心里一清二楚,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哪里是什么被看重,分明是她觉得他不配活着,故意把他放在明面上,借刀杀人。
一进这俞府,赵凌便已然踏入了步步杀机的局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俞菩瑶望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弧,指尖轻轻按压着笨笨的脑袋,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既然他敢追查到俞府来,那便好好玩一场游戏……3
好看的要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