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侯府内院,烛火昏沉。
叶限卧在软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只能勉强维系着一丝生机,人是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长兴侯夫妇二人膝下唯有这一个嫡子,如今独子成了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
高氏的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日夜煎熬,积压的悲痛无处宣泄,尽数化作怨怼落在叶父身上。
她认定,是丈夫在朝堂树敌太多,才招来这般阴毒的暗算,对方是冲着让长兴侯断子绝孙,故意拿叶限下手。
高氏日日以泪洗面,眼睛红肿不堪。
叶父心疼妻子,早已向圣上递了告假折子,闭门在家,一方面守着妻子安抚情绪,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傻事。
另一方面暗中派出心腹人手,四处追查暗害叶限之人的蛛丝马迹。
可遍请京中名医,所有汤药都只是苟延残喘,没有半分根治的法子。
市井间流言四起,什么撞煞、丢魂、邪祟缠身的说法越传越广,高氏病急乱投医竟铁了心要另寻旁门法子救儿子。
她打发心腹嬷嬷重金寻访江湖高人、得道高僧,只求能为叶限驱邪招魂。
嬷嬷辗转数日,当真请来了一位身着青蓝道袍的男人,看上去神态淡然,瞧着颇有几分高人风范。
彼时叶父正在书房听属下禀报查案的进展,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晦涩的念咒声,断断续续飘进屋内,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眉头一蹙,当即扬声唤来下人询问缘由,下人躬身回话。

“回老爷,是夫人请来的道长,说世子是被小人冲撞、惊了魂魄,正在院里做法招魂呢。”

“荒唐!”
叶父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案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他怒火翻涌,大步朝着叶限居住的院落走去,刚进院门就看见院中摆着祭坛,黄符纸贴得四处都是。
法器错落摆放,一股烟火气混杂着香灰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他直打喷嚏,他沉声大喝。

“都给我住手!”
高氏见他赶来,火气反倒比他更盛,当即转过身厉声呵斥下人。

“别听他的,谁敢停下!”
一众仆役奴仆夹在二人之间,个个畏缩着缩起脖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不敢违逆主母的意思,依旧任由道长继续作法。
叶父满腔怒火渐渐压下,他放软了神色,上前伸手轻轻将高氏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温声劝解。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高氏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狠狠剜了他一眼,语气满是委屈与愤懑。

“我做什么?”

“为人母亲,我自然要想尽一切办法救我的儿子!”

“哪像你这个当爹的,半点良心都没有,查了十几天,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
面对妻子的指责,叶父满心无奈,只能低声唤道。

“夫人。”

“你实在是误会为夫了,我何尝不想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护住我们的孩儿。”

“是吗?”
高氏根本不信,步步紧逼地质问。

“那你如今查到了什么?到底是谁要害我的儿!”

“此事还需再耐心等候,待拿到确凿证据,才能上禀陛下,状告对方。”
高氏被他这番推脱的话彻底激怒,伸手一把将他推搡到一旁,语气满是冷嘲。

“呵,那你就慢慢等,等到猴年马月去吧!”

“夫人!夫人!”
叶父连忙追上前,想要拉住她好好解释,可高氏心意已决压根不愿听他多说。
待到道长的仪式全部结束,高氏迫不及待地上前,神色急切地询问。

“大师,我儿究竟何时才能苏醒过来?”
那道长望着高氏焦灼的面容,面色凝重,先是沉沉一声叹息,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世子身侧有小人暗中作祟,二人命数相克,一升一灭。”

“若是想让世子平安长寿,恐怕……”
话未尽,其中的凶险意味,叶父与高氏瞬间便听明白了。
高氏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大师可否明示,那相克之人究竟是谁?”
道长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叶父,神色淡然开口。

“此人想必侯爷,应当心里清楚才是。”
高氏猛地转过身看向丈夫,见叶父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当即伸手狠狠掐住他的小臂,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

“叶广盛,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夫人,此人满口胡言,你切莫被他蒙骗。”
叶父目光锐利地看向道长,满心戒备。
他本以为只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不过是想骗取钱财,没料到对方竟借机挑拨,妄图借他之手构陷旁人。

“够了,此事到此为止。”

“来人,送这位大师出去。”
道长似乎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神色不卑不亢,对着二人微微颔首,便作势告辞。
高氏全然不顾一旁脸色难看的叶父,亲自送道长走到府门口。
临行之前,道长低声对她说了一句晦涩的谜语,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绣着八卦纹样的平安符,递到她手中。

“此物放在世子枕边七日,他的魂魄便会慢慢归位,逐渐恢复感知。”

“想要世子彻底清醒,只需他的克星遭遇不测即可。”
高氏紧紧攥着那枚平安符,指尖微微发颤,在心底反复默念着方才那句谜语。
另一边,仙风道骨的道长走出长兴侯府大门,立刻快步拐进巷口,坐上早已等候多时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年轻人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见他过来,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了过去。
道长掂了掂钱袋的分量,嘴角勾起一抹市侩的笑,哪里还有半分出尘高人的模样。
他钻进马车,一把扯下头上的道冠,褪下宽大的蓝袍,露出里面寻常的粗布衣裳。
他打开钱袋看着里面的银锭,拿起一枚咬了咬,确认是真银,眼底满是欢喜。
过了一会儿,他腹中饥饿难耐,掀开马车帘布,对着外面的驾车年轻人喊道。

“喂,有没有吃的?拿点来。”
年轻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沉默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丢了进去,语气漫不经心。

“这饼子干硬,吃的时候慢些,别噎着。”
道长心里隐隐生出一丝警惕,他掰开一半饼子,递向马夫,故作随意地笑道。

“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也分点尝尝。”
年轻人没有推辞,接过那半块饼子径直塞进嘴里嚼咽下去。
见对方安然无恙,道长这才放下心,将剩下的饼子大口吃下。
饼子太过干硬,噎得他喉咙发紧,难受不已。
他眼看着对方拿起水囊正要饮水,急忙伸手抢了过来,仰头一口气灌下半袋,才勉强将卡在喉咙里的面饼咽下去。
顺了顺胸口气息,他将水囊递回给对方,对方却避开没有去接。
道长只当对方是嫌弃,不由嗤笑一声调侃。

“你一个小混子还穷讲究,又不是世家公子哥,也不知矫情些什么。”
年轻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不再搭话。
道长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自顾自将剩下的水全部喝光。
马车一路行驶,渐渐偏离了繁华主城区,朝着荒僻的郊外而去。
车厢里的道长困意翻涌,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车厢里响起震天的鼾声。
待到马车行至一处偏僻悬崖边,年轻人猛地勒住缰绳,停下马车。
他先悄悄取回了道长手里的钱袋,随后翻身下车,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的臀部。
受惊的骏马扬蹄狂奔,拖着马车直直朝着悬崖冲去,最终连人带车坠入深渊。
年轻人随手将马鞭一同丢下山崖,抹去痕迹。
他垂眸望着掌心的钱袋,指尖不自觉的发颤。
即使那人是亡命之徒,第一次杀人还是令赵凌心生惶恐不安。
日后,他又是否会被他人以同样的方式杀害……?
难道,自己的余生只能是这样活法吗?2
这道长居然被灭口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