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信坊坐落于京城一处偏僻街巷,门面并不起眼,内里却是一番喧嚣景象。
整栋楼共两层,一楼厅堂里乌烟瘴气,骰子落盘的脆响、赌徒的吆喝怒骂此起彼伏,铜钱撞击木桌的声音不绝于耳。
二楼设了几间静室,是林坊主议事、歇息之处。
平日里楼梯口一直有人把守,寻常人绝不能随意踏上去,唯有得到坊主亲口传召才可登楼,隔着一道雕花屏风回话相见。
这善信坊明面上是一处赌场,暗地里实则是一桩拿钱消灾的营生。
坊中收拢的人手,要么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要么便是油滑狡黠的市井无赖,无一良善之辈。
只要价钱给得足够,刺杀打探、栽赃掳人,什么样的买卖都敢接。
每一桩差事按凶险程度定下赏格,由林坊主分派下去。
年轻人穿过一楼摩肩接踵的人群,衣袖上还沾着一路带进来的尘土,径直往二楼走去。
守在楼梯口的张山双臂抱胸,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一伸手便横在他身前将去路拦住。

“坊主正在会客,吩咐下来,任何人不得打扰。”
年轻人脚步一顿,也不强闯,只让是让张山转告一声,那桩差事已经办妥。
他刚退回到一楼大厅,身后忽然落下重重一掌拍在肩头。
阿虎方才在赌桌玩了半晌,输了小半银钱,正闲得无聊,凑过来对着他挤眉弄眼。

“可以啊赵凌,头一回单独出任务就做得干净利落,往后在坊里,前途可不小。”

“这一回赏钱丰厚,走,犒劳犒劳我,去酒楼大吃一顿。”
赵凌不耐烦地一把扯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斜睨了他一眼。

“少做梦。”

“一沾酒就撒疯,上次砸了店家器物赔银子的账才结清没多久。”
阿虎脸上笑意一僵,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那我滴酒不沾总成了吧!”

“听说街口酒楼新上了一道八宝珍,滋味绝妙,我就想尝一口。”
赵凌深吸一口气,若不是阿虎的祖父上山采药遇见他,顺手救了他一命。
他根本懒得搭理这人,心头那股想抬手揍人的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行,去可以,不许专挑贵的点。”

“银子要是花超了,你留下来洗碗抵债。”

“哈哈,我就知道赵凌你够义气!”
阿虎大喜,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便拽着他往街上的酒楼走去。
二人拣了个靠窗的座,点了一份八宝珍,外加两道清淡小菜。
等着上菜的时候,阿虎嘴巴一刻不停,絮絮叨叨说着坊内近日的流言、哪一笔生意出价极高、哪个伙计办事失手挨了罚。
赵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一声“嗯”,心思大半不在交谈上。
他随意抬眼望向街面,目光忽然被一辆缓缓行过的马车牢牢吸住,确切来说是马车之中那名蒙面的女子。
一阵风掀起侧边车帘一角,转瞬即逝。
可就在那一瞬,她一双淡漠冰冷、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底的眸子,直直望向酒楼窗口,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赵凌指节猛地收紧,拳头攥得发白。
太像了。
那一双眼睛,和那日刺伤他、戴着鬼面具的那人一模一样。
阿虎说得口干,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水,才发现对面的人神色僵硬,脸色沉沉,不由得疑惑问道。

“喂,你怎么了?身子哪里不舒服?”
赵凌定了定神,低声问他方才经过的这辆马车,车里是哪家的女眷。
一听这话,阿虎顿时来了兴致,伸长脖子往街上望了一眼,马车已经走远。
他悻悻坐回凳上,摇了摇头,叹气道。

“劝你别多想了,天上云和地上泥,压根不是一路人。”
赵凌不肯罢休,追着问她到底是谁。

“是俞府的车。今日正好是十五,想来是俞家二小姐俞菩瑶前往普济寺上香礼佛。”
俞菩瑶。
这三个字落在耳中,赵凌不由得怔在原处。1
赵凌不会遇上仇人了
京城里谁不晓得俞家二小姐素来乐善好施,时常布施银钱接济贫苦百姓,在外的名声,活脱脱一位菩萨心肠的贵女。
这般人人称颂的女子,怎么会是出手狠厉、杀人不眨眼的人?
赵凌眉间拧成一团,满心纠结。
大概是自己死里逃生之后,整日疑神疑鬼,看花了眼,生出心魔,才会把旁人错认成那日的凶手。
可方才那一瞥,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在他脑海之中怎么也挥散不去。
普济寺香火鼎盛,袅袅檀香缠绕朱红殿柱,漫过青石长阶。
钟声悠远、木鱼声声弥散在整座古刹之中。
公子陪同母亲来此拜佛,他目光所及周围往来香客,他们面色或喜或忧愁,手持点燃檀香时皆是神色虔诚。
公子读书十余载才不信什么神佛,他来此也是在架不住母亲念叨,说是非要亲自来求才显心诚。
夫人看出身边儿子不耐,便打发他去正殿里拜佛求文签高中,她则是去鹊桥树替他求姻缘。
公子心里觉得母亲瞧不起他,觉得他才疏学浅才来求签,极为不情愿地向正殿走去。
那女子一身淡粉锦裙身姿清绝,静静跪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之上。
周遭人声喧沸,唯独她周身像是拢着一层清冷的薄霜。
公子原本是心有不平,这刻竟觉得母亲说得极为有理,求签就得亲自求取才显真诚。
他脚步轻快,寻个离女子身旁不远的蒲团叩拜,眼神余光却悄然望向她。
她双手合十,眼帘微垂,长长的睫羽落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唇瓣轻启,无声的许愿藏着令人惊骇的狠戾。

“神佛在上,信女俞菩瑶诚心许愿。”

“愿以家父余生寿命为祭,换我所爱之人岁岁平安,无病无灾,一世无忧。”
她眼底无半分愧疚,继续许下惊世誓言。

“愿以未来夫君毕生前程、福禄寿数为交换,佑我此生无虞、永享荣华富贵,晚年颐养天年。”
众生礼佛皆以自身善行、诚心祈福,唯独她惯于拿旁人命途寿命铺自己的坦途。
字句落定,她俯身深深三叩。
公子下意识收回视线,抬眸望向殿上庄严肃穆的诸佛金身。
俞菩瑶捐了香油钱放入功德箱,随后移步签桌前拿起老旧竹签筒,双手轻握轻轻摇晃三下。
簌簌几声轻响,一根竹签倏然坠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微响。
女子俯身拾起,指尖抚过光滑的竹身,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整根竹签无字卦、无吉凶批注,竟是一枚罕见的空白签。
她极少遇无解之事,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甘,将空白竹签放回签筒摇匀,再次轻轻摇晃。
须臾间,又一根竹签落地,依旧是那片空空如也。
两次皆是空白签,饶是心性沉稳如她,眉宇间也染上几分淡淡的困惑。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普济寺方丈须发皆白,身披素色僧袍,手持佛珠,面容慈和自带一派佛门清净气度。
他远远目睹见她手持竹签凝立不语,便缓步上前,温声开口。

“俞施主,可是求签有惑,需老衲解惑?”
俞菩瑶闻声回头,浅浅颔首,姿态谦和有礼,将手中那枚空白竹签双手递了过去。
方丈伸手接过,目光落于竹签之上无笔墨的空白时,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复杂异色。
他抬眸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看似温婉虔诚的少女,目光通透似能洞穿她皮囊之下藏着的内里。
沉吟片刻,方丈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

“俞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心存良善方得始终正果。”
一句劝诫点破她的杀心。
俞菩瑶微微一怔,垂在袖里的指尖悄然收紧,这答案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倒是没有执拗追问、也无半分恼色,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

“多谢方丈提点,小女谨记在心。”
方丈的劝诫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无用的空谈,入耳,从未入心。
对此言更是嗤之以鼻,古往今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只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