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页信纸看完之后,便被烛火舔舐一寸寸烧成细碎黑灰。
侍女小心翼翼将灰烬收拢在托盘里,躬身退出去处理干净。
折返回屋时,月色正缓缓漫过窗棂。
俞菩瑶独自倚在窗边,抬眼遥遥望向城外的方向。
晚风拂动她鬓边一缕发丝,那双素来冷静清明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星水光,转瞬即逝,快得好似一场错觉。
侍女立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她的身影,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府里上下人人畏惧这位二小姐,畏她决断狠厉,手段莫测。
可贴身伺候多年,侍女心里清楚,她骨子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孤寂。
自生母撒手人寰,父亲就从未给过半分温情。
她便逼着自己褪去孩童的稚气,以一副单薄的身子护住性情温软的长姐。
偌大一座俞府,没有母亲撑腰、父亲漠视,只有姐妹二人相依为命,有父,却和无父相差无几。
在侍女看来,大小姐此番远赴外祖家,二小姐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是万般不舍。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步上前,压低了声音。

“恕奴婢多嘴,小姐心里既然放不下大小姐,何不开口留她在京城?”

“想来大小姐,也不愿同小姐分开的。”
俞菩瑶闻言缓缓别过面庞,指尖轻轻拭去眼角那一点湿痕,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留下来又能做什么……”
她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层看透世情的寒凉。
当年她以雷霆手段震慑,也仅仅只能让俞开济的薄凉心思暂时收敛片刻而已。
她太清楚这个世道里男子的心思,张口闭口便是传宗接代,唯有儿子方能承继香火。
说来何其可笑。
他们从女子腹中降生,幼时靠着母亲,博取父亲的垂怜与资源;成家之后,倚仗妻子操持家事,借妻族的势力步步高升。
垂暮之年,端茶送水、伺候汤药的依旧是妻、女、儿媳。
一边享用女子带来的一切,一边又轻贱女子,视女子为附庸、为物件。
若是没有女子,世间又哪里来的他们?
俞开济绝不会就此安分,只要他一日健在,续弦、纳妾的念头早晚会死灰复燃。
一旦再有别的儿女降生,她和俞晚雪立刻就会被弃如敝履。
后宅之中不见刀光,害人的法子却数不胜数。
新来的继母、一众侍妾有的是迂回阴毒的手段,叫人有苦难辩,日日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了守住她和姐姐的一隅安身之地,俞菩瑶主动向俞开济讨要府中中馈之权。
那日对峙,她的狠绝着实将俞开济吓住了。
这个女儿连对生父都敢以性命相搏,若是逼急了,难保哪一日利刃便会落于身,权衡利弊之下俞开济只得松口。
掌家之后,俞菩瑶用极短的时间盘查清点府中所有下人,梳理人脉,安插眼线。
她心里清楚只要俞开济活着,那颗想要儿子的心便不会熄灭。
看在他眼下还有利用价值,她没有痛下杀手,只悄无声息地在他的茶水、膳食里添了一些东西,断了他再得子嗣的可能。
俞开济在外置办宅院养着外室一事,俞菩瑶一直心知肚明。
她平日里散银接济城中乞儿,广布耳目,京城里犄角旮旯的消息,少有能瞒过她。
那些外室的住处,她一清二楚却始终不曾出手发难。
一个如同太监的男人再多风月纠葛,又有什么可忌惮的?
人的欲望从来填不满。
没过多久,俞开济便又勾搭上别的女子,花销一日日水涨船高。
手握府中财权的俞菩瑶,自然不能任由他肆意挥霍。
她将一本做得天衣无缝的账本摊在俞开济面前,一笔一笔列明府中开销,处处都是赤字,早已入不敷出。
俞开济看着账页,额头冒出冷汗,难以置信。

“瑶儿,府上怎么会没钱?”

“你母亲当年陪嫁的那些商铺、田地呢?”
俞菩瑶慢慢掀起眼皮,看向眼前的生父,眼底毫不掩饰地浮起一层鄙夷。

“父亲从前不是总说外祖一家轻视于你?外祖赠予母亲的产业,自然该物归原主。”

“你!你——!”
俞开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扬手一巴掌便朝着她脸上挥过去。
俞菩瑶侧身轻巧避开,反手抓起案上沉甸甸的端砚,狠狠砸在他的额头上。
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俞开济的眉骨往下淌,他捂着伤口,双目圆睁,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俞菩瑶!你疯了!”

“你竟真敢弑父!”
俞菩瑶松开握着砚台的手,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却寒意森森的笑意。

“父亲不必这般大惊小怪。”

“我是你的女儿,骨子里,自然也承了几分你的性子。”
俞开济僵在原地,嘴唇反复哆嗦,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眼前这个女儿的确有几分自己的“真传”。
自此之后,俞开济在银钱一事上再不敢肆意妄为。
府中开销尽数由俞菩瑶规定,每月只能从账房领到有限月例,但凡想要多支银钱必须得到她点头应允。
心里憋闷委屈,俞开济免不了在外与人抱怨诉苦,一肚子牢骚刚在外面说出口,一回府,便看见俞菩瑶笑盈盈在厅堂等他。

“爹爹,我近日收了几幅佳作,特意等候爹爹回来,帮忙评鉴一番。”
画卷缓缓铺开,画上描摹的,正是他近日去过的宅院、宴饮过的友人,一举一动历历在目。
方才身上残留的几分酒意,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底,浑身冰凉。

“你……你竟然处处监视于我……”
俞开济望着她,如同撞见索命的恶鬼,猛地挥手扫落画卷,踉跄后退不小心跌坐在地上。

“爹爹怕是喝醉了!”
俞菩瑶神色未变,从容吩咐下人将他扶回卧房,又命厨房炖好醒酒汤送去。
自那一日起,俞开济便装作一位疼爱女儿的慈父模样。
至于他心底是怨恨、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盘算,俞菩瑶毫不在意。
她要的,从来不是父女情深,只是这一层外壳稳住俞府的局面,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京城这一汪泥潭人心倾轧,拜高踩低,处处腐烂。
她心性够狠、计谋够多可以周旋其中,可俞晚雪不一样。
她的这个姐姐心肠太软,性子温吞,像一团任人拿捏的软面团,留在京城迟早要被啃噬得遍体鳞伤。
去往外祖那边,再也没有这些盘根错节的算计、没有人处心积虑刁难。
俞菩瑶眺望远方的目光略微失神,小声呢喃消散于风里。

“希望你在那边,会快活自在些……”
这二小姐也太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