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古屋四壁漏风,断梁上悬着残破的蛛网,地上落满厚厚的尘土与碎瓦。
暮色从坍塌的屋门斜斜切进来,将堂内大半地方沉在幽深的阴影里。
身披宽大黑斗篷的人背身立在桌前,身形被衣料裹得严实,辨不出男女。
身后,一身打满补丁衣服的少年屈单膝跪地,尘土沾在他单薄的衣摆上,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贵客,事情已经完成了。”
斗篷下没有应答,那人手臂微抬,一只袖管伸出来,一袋沉甸甸的银两顺着掌心滑落,“咚”地一声砸在满是灰的地面上。
赵凌眼睛一亮,连忙伸手将钱袋捞起,指尖飞快扯开袋口。
看见里面银光闪闪,唇角抑制不住上扬,小心翼翼把钱袋按在胸口贴身藏好。
他抬眼望向那道背影,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小人叫赵凌。”

“日后若是还有别的事要办,尽管吩咐,小人保证万无一失。”
斗篷人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是让他速速离开的意思。
赵凌心中大喜,只当是攀上了一位出手阔绰的主顾,躬身一礼,转身迈步朝着破庙的门槛走去。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出屋门的刹那,身后人影骤然动了。
藏在宽大袖管中的短匕被稳稳握住,不带一丝迟疑,刃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冽弧光
“噗呲——”
利刃干脆利落地刺入后心。
赵凌身子猛地僵住,像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剧痛顺着伤口一瞬间蔓延全身。
他艰难地、不可置信地缓缓回过头,看向方才还在给他赏银的斗篷之人。

“为什么?要杀我。”
赵凌手臂猛地发力,一把扯下那人头上的斗篷帽檐。
乌黑的布料滑落的瞬间,一张纹路诡谲的鬼面具赫然露了出来。
惨白底色上勾勒着猩红曲折的纹路,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下两道狭长的眼洞。
那双眸子没有半分波澜,盛满了对性命毫无动容的漠然,好似眼前鲜活的人与蝼蚁草芥并无分别。
握着短匕的手腕,干脆利落地将匕首自伤口之中拔了出来。
一声极轻的闷响,鲜血顺着锋利的刃身缓缓滴落,砸在地面上。
于她而言夺去一条性命,不过是一桩不值一提、随手便可做完的小事,心中不起一丝涟漪,更无半分愧疚。
刃面上淬着无色剧毒,顺着血肉飞快侵入经脉。
不过片刻功夫,赵凌的嘴唇开始泛出青紫色,色泽一路往上蔓延,整张脸肿胀发黑。
瞳孔一点点散开、失焦,天旋地转的眩晕席卷而来,他重重栽倒在地。
乌黑发黏的毒血浸透衣衫,在身下晕开一大片暗沉的痕迹。
他眼球僵直地望向前方,残存的意识一点点消散,视线最后落在凶手露在斗篷下摆外的一双黑靴上。
一个念头模糊地浮现在脑海。
男人的脚,怎么会这么小……
这是他最后一个疑问。
屋中火折子被点燃,黑色斗篷和面具被扔在一堆干茅草上。
火苗窜起噼啪作响,厚重的布料很快被烈焰吞噬,化作缕缕黑烟不消片刻便烧成一堆灰烬。
她将银两从尸体胸口取回,垂眸看着地上毫无生气的赵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凉薄的笑意。

“真是个,蠢东西。”
风声穿过破败的窗洞,呜呜作响。
在这世上,唯有死人才能够守得住秘密。
绝不容许一把随时可能落下来的刀,悬在自己头顶。
要怪,就怪他命不好,偏生遇见了自己。
她寻到山涧一处清冽的山泉,蹲下身洗净双手与沾染血迹的匕首,随后理平褶皱的衣摆,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普济寺后山通往山脚藏着一条鲜为人知的隐秘小径,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
她沿着小路缓步下行,行至半途,前方林间骤然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喊杀声此起彼伏,两拨人马正厮杀缠斗在一起。
她心头暗忖今日着实晦气,本想悄无声息脱身,不愿卷入这场无端纷争。
可变故陡然发生,一支冷箭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肩头狠狠掠过,锋利的箭镞划破外层衣料,皮肉被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温热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呼硬生生憋在喉间,抬手紧紧按住渗血的肩头,借着林木掩护匆匆退走。
撤离的刹那,她转身深深一瞥,将那拉弓放箭黑衣男子的容貌轮廓牢牢刻在了眼底。
长兴侯府传出惊天噩耗——世子叶限在上山途中遭遇意外,待侍从匆匆赶至时只余下昏迷不醒的叶限。
此事震动整座京城。
众所周知叶限是长兴侯的独苗,仅此一子,他一身朝服入宫泣求圣恩。
请旨调太医院顶尖太医尽数入侯府,为叶限诊治保命。
圣上念及长兴侯多年戍守边关、劳苦功高,当即准旨,命太医院全员轮值诊治,务必查清世子病症,保全性命。
可整整三日过去,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一批又一批。
须发花白的院正亲自诊脉,数位圣手轮番探查,到头来皆是束手无策,满脸颓然。
诡异的是,叶限周身不见半点伤痕,无刀伤、无箭伤、无中毒红肿之症。
脉搏平稳有序,气息绵长匀净,与寻常熟睡之人别无二致。
可他就是双目紧闭,人事不知,任凭汤药针灸、万般法子用尽,始终沉睡不醒,宛若一具鲜活却无魂魄的躯壳。
长兴侯府终日药味弥漫,府中上下人心惶惶,死气沉沉。
怪事瞒不住满城耳目,短短几日,各种流言蜚语便席卷了整座京城,愈传愈烈。
茶楼酒肆、街巷市井之间,人人都在议论长兴侯世子的怪病。
有人窃窃私语,说叶限前日途经之地阴气深重,定是不慎冲撞了阴邪之物,沾染邪祟,故而昏迷不醒、魂魄离体。
也有人揣测更深,道是长兴侯在朝堂之上得罪了不少人,叶限张扬行事遭到报复。
众说纷纭,真假难辨,让这场怪事更添几分诡秘阴森。
俞府庭院清幽,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然景致。
青石花径旁,花开得正盛,繁蕊层层叠叠,馥郁花香萦绕庭中。
女子一身翠色衣裙立在花丛之前,指尖捏着一把精致的银柄花剪,姿态悠然闲适,正细细修剪着杂乱的花枝。
侍女立在身侧,低声将外界关于叶限流言尽数禀报,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惊惧。

“小姐,您说世子会不会真的遇见那东西……”
女子捏着花剪的纤细指尖,极轻微停顿了半拍,无人察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细碎寒芒。

“谁知道……些许是别有用心的手段呢……”
下一瞬,她的手利落利落一剪。
一朵开得最艳、最饱满的花应声断裂,娇嫩的花头簌簌坠落,落在微凉地面上,零落狼狈。
断头繁花被精致的云纹锦鞋轻轻碾落,一寸一寸,将那些尚且带着生机的花瓣彻底碾碎。
娇嫩的花汁浸染青石,细碎花瓣成了泥泞,馥郁花香被碾成破碎的浊气。
她垂着眼眸,那张淡然无波的容颜上,反倒悄然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当真是可怜……”
也不知说得是花,还是别的……2
这反转看得我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