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字大旗在长风里猎猎作响,万千甲兵列阵,浩浩荡荡席卷而来。
为首老将须发覆霜,冰冷的铁甲紧紧裹住身躯,往日温润儒雅尽数被沙场铁血碾碎,一双眼眸沉冷锐利,满是久经战事的杀伐果决。
崇军尽数收押,士卒清理战场,阵亡将士与负伤兵卒一一造册登记,军务有条不紊。
等到所有后事安排完毕,菩瑶直接把阶下囚隋元青推到贺敬元面前,交由这位主将发落。
隋元青被铁链缚住,神色却异常平静,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菩瑶脸上,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菩瑶!小爷记下这笔仇,你给我等着!”
贺敬元望着眼前女子,这便是文槛日日惦念之人,果真是胆识卓绝。

“小瑶姑娘,老夫斗胆一问,你与隋世子素来有怨?”
菩瑶神色淡然,随手取出绢帕堵住隋元青叫嚣的嘴,轻描淡写地把矛盾尽数推给言正。

“我与他并无私怨,只是他记恨我家赘婿言正,奈何动不了那人,便想着拿我泄愤报复。”
她稍作停顿,坦然从容。

“我研习药理,随身常备迷药。先前便是用药将他制服,日日按时喂药困住,才把人拖到今日。”
贺敬元愈发惊诧。

“令夫婿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和隋世子结下如此深仇?”
菩瑶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只含糊周旋,只说他身份特殊,不便对外言说。

“贺大人,今日我彻底得罪隋元青,往后祸患无穷,还恳请大人拨一队兵士,沿路护我一程。”
贺敬元正思索该选派哪一队人马随行,身侧的李怀安忽然低低咳嗽两声,一手死死按住臂膀伤口,脸色骤然惨白,身躯摇摇欲坠,一副再也支撑不住的模样。
菩瑶见状,下意识跨步上前,稳稳扶住他另一侧胳膊。

“李大人伤势过重不如先随我回家,我为你清创包扎?”
李怀安眸光微动,面露迟疑,言语间顾虑重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妥,太过叨扰。”

“此事若是传入旁人眼中,必定惹来烦事。”
菩瑶心里清楚,他口中之人,定然是言正。

“那人素来气量狭小爱动肝火,不必理会。”
李怀安这才缓缓点头,语声温软。

“既然姑娘执意相邀,那便有劳小瑶姑娘了。”
贺敬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这位门生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弱不禁风?哪里是伤势突发,分明是一片痴心,演戏演得炉火纯青。
李怀安手臂负伤,连握住缰绳都格外吃力。菩瑶瞧得分明,轻声开口。

“李大人不便控马,路途由我来引路。”
一行人回到赵家宅院,赵家夫妇早已离去,一楼空房正好闲置。
菩瑶引着他进屋,李怀安的伤口在肩臂之上,若要上药,必须褪去外层甲胄衣衫。
厚重铠甲束缚周身,他仅凭一只好手拆解绳扣,动作滞涩艰难,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

“我来帮你。”
菩瑶于心不忍,上前伸手帮他一层层解开束带,卸去冰冷铁甲,待到只剩一身贴身素衣,便及时转过身。

“你稍等片刻,我去取热水、金疮药与干净布条。”
片刻之后,她提着物件折返回来,伸手就要去解他腰间系带,却被他轻轻侧身避开指尖。

“怎么了?”
菩瑶满心疑惑,抬眼望见他通红的耳尖,瞬间恍然大悟。

“行医之人不分男女,危急时刻不必拘泥礼教。”

“若是你实在介怀,我即刻去城中请男郎中来为你医治。”

“不必。”
李怀安情急之下一把攥住她的衣袖,脸颊在她注视下一点点涨红,低声嗫嚅。

“小瑶姑娘,在下并非不愿,只是在下从未与女子亲近,所以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菩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好一个外温内热的白面汤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保准能把某人气得七窍生烟。
她莞尔一笑,漫不经心开口。

“屋内只有你我二人,不会有外人窥探,安心疗伤便是。”

“我先替你清理伤口。”

“好。”
李怀安不再阻拦,顺从地任由她解开腰间衣带。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她的面容之上。
菩瑶轻轻将他衣领褪至肩头,半边胸膛裸露在外,皮肉翻裂,伤口狰狞可怖,看得人心头一紧。
她浸湿布巾,挨着他身侧坐下,指尖捏着软布,小心翼翼擦去伤口边缘凝结的血痂与尘土。
涂抹药膏时,她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将药膏均匀敷在创口。
李怀安紧紧蹙起眉头,牙关咬紧,硬生生扛着刺骨剧痛。
菩瑶微微俯身,对着红肿的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语声放得柔软。

“这样,痛感能轻一些吗?”
李怀安浑身骤然僵硬。温热气息扫过伤处,麻痒夹杂着刺痛席卷全身,心底更是掀起滔天巨浪,心绪纷乱,压根不敢抬眼与她对视。
包扎完毕,菩瑶收拾好药布,直起身。

“李大人若是乏了,不妨在此卧床歇息片刻再动身。”
她刚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李怀安的声音,低沉又郑重唤住了她。

“小瑶姑娘,在下有一事想告诉你。”

“寒窗十载,不过方入文章门槛矣。往后,你可唤我文槛。”

“?”
菩瑶回头看着他,沉默一瞬,不太确定地反问他。

“李大人,你……这是何意?”
李怀安抬眸凝望她,眼神真挚恳切。

“风雪载愁赶早春,我原以为与你相遇是天赐良缘,没想到你已与他成婚,终究是晚了一步。”

“所以我一直恪守成规、不敢逾越,可心中见你每一次,我都细细数着。”

“我以为无缘,没成想你对他并不喜,他隐瞒身份连累你身陷险境。”

“叛军作乱林安,我心急如焚赶来竟还是你救了我。”

“所以?”
菩瑶的视线落在他半袒的肩头,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一番。
直白的目光看得李怀安耳尖烧得滚烫,连身上的伤痛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忽然往前一倾,眉眼一挑,似笑非笑盯着窘迫的男人。
她忽然凑近,挑眉看着害羞的他。

“你这是……对我诉情,还是毛遂自荐想当我的第二位赘婿?”
李怀安喉结滚动,低声应道。

“文槛,自是……。”

“我不同意!”
一声冷喝骤然从门口炸响,带着滔天戾气。
言正同樊长玉平息了城门处聚众闹事的暴民,之后贺敬元带着援兵及时赶到,他不便见对方。
戴着面具的言正抽身而退,他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与薄汗,袖口被风刮得微微翻飞,脚步匆匆地踏进院门。
连日来局势动荡,他心中始终牵挂着菩瑶归心似箭,刚一进院,目光便敏锐地扫到廊下多拴着一匹骏马。
言正抬脚便进上阁楼推开房间却发现空空如也,转身下楼发现赵家夫妻房门遮掩着。
他心跳愈发急促猛地推开房门,可那满心的欢喜与期待。
在看清屋内景象的刹那,瞬间冰封,转而被滔天的怒火与寒意席卷。
只见李怀安一身单衣,手臂上缠绕着布,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看着狼狈至极却偏偏微微垂着眼,语气带着几分柔软。
正对着坐在一旁的菩瑶,低声诉说着什么,字里行间就是在讨封,妄图登堂入室。
言正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双目瞬间发红,他尚在人世,是菩瑶明媒正娶的正夫。
这个阴魂不散的李怀安,竟从京城回来了,还敢堂而皇之地在他的地盘上逼位夺权,简直是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