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还凝在枯草的根须上,风卷着松针掠过林间,带着料峭的寒意,刮在人脸上生疼。
数名斥候一身短打劲装,靴底沾着融雪与泥土,草叶断裂的细碎声响被风声掩去,疯一般奔向那片隐匿在茂密松林深处的崇州驻军。
兵士们错落藏在松枝掩映间,休整或擦拭兵刃,皆敛声屏气,透着待命的肃静。
斥候们一路疾奔至军前,单膝跪地,声音因疾驰而微微发颤,扬声禀报。

“将军!前方官道发现一队朝廷官兵,正朝着清平县方向疾驰而来!”
留守此处待命崇州小将正按着腰间佩刀,听闻此言,原本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
嘴角当即勾起欣喜的弧度,垂眸看向跪地的斥候,急切追问。

“打的可是魏字旗?”
斥候闻言,头埋得更低,嘴唇嗫嚅几下,神色变得局促。
欲言又止,半晌才硬着头皮回话,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回将军,不是魏字旗,来者打的是霁州旗。”
小将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眉头微蹙,原本明亮的眼神沉了下去。
面上神情一时捉摸不定,有错愕,还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再度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可看清楚领兵者是何人?麾下有多少兵马?”
斥候不敢隐瞒,连忙将所见尽数禀报。

“将军,小的看得真切,领头的是两位看着不过弱冠之年的年轻将领。”

“身后跟着的兵马约莫百骑,皆是轻骑简从,行军速度极快,并无辎重随行。”

“年轻的?”
小将重复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一般。
骤然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与不屑,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他背过身,望着林间簌簌落下的残雪,心中已然有了盘算,暗自思忖。
贺敬元素来坐镇霁州如今被魏宣软禁,早已动弹不得,这霁州旗一出,领兵的定然是他最器重的学生校尉李怀安。
那娃娃不过初出茅庐竟敢只带百骑,来对战自己崇军一千精锐,分明是不知天高地厚赶着来送死。
想到此处,小将眼中杀意渐浓,缓缓转过身,冷声道。

“既然他急着来送死,那便成全他。”
意识回笼的瞬间,菩瑶只觉周身一片温热,她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隋元青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日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双眼睛没有半分睡意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深山里蛰伏的野兽,透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与阴鸷。
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像是熬了数夜未眠,衬得原本轮廓更添了几分鬼魅般的憔悴。
菩瑶心头微凛却面上不动声色,淡定从他怀里轻轻挣出来,手腕处的系绳还牢牢缚着。
她抬手拽了拽绳头,力道不轻不重,转头看向还维持着半躺姿势的隋元青,声音冷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别磨蹭,快走!”
隋元青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引线,憋了一整夜的疑问与怨气瞬间翻涌而上。
他猛地撑着身子坐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隐隐凸起,目光死死锁住菩瑶满是压抑的怒火

“言正是谁?”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头辗转反侧,无数猜测翻来覆去,终究还是压不住问了出来。
菩瑶她压根不惯着他,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猛地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力道之大,让身形不稳的隋元青踉跄了一下。
她眉眼间满是不耐烦,回怼的话语带着刺,直直戳向他。

“你管他是谁?与你何干。”
白日的林子,日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木洒下细碎的金斑,视线开阔。
菩瑶率先往前走,脚步轻快,手腕上的系绳被拖着身后的隋元青绷得笔直,她催着身后的人。

“走快点!”
隋元青被她拽着绳头前行,走得跌跌撞撞,心头的火气先行忍着。
等与南山林崇军接头,到那时他定要这个女人好看!
行至一处昨夜被菩瑶放生的那匹马,竟出现在了眼前。
那马温顺地甩着尾巴,菩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翻身上马,伸手握住了缰绳。
她侧过身,被系绳缚着的那只手朝隋元青伸了出去,指尖轻勾眼神淡漠地示意他。

“过来,握我的手,借力上马。”
隋元青垂眸,目光落在她伸来的手上。那双手纤细却骨节分明,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映出细腻的肌肤。
他心头微动,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与微微的颤抖。
他借着上马的力道,便顺势翻身上了马背,坐在了她的身后,刚坐稳,隋元青的手臂便自然而然地伸了出来,环住了菩瑶的腰身。
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腰身,他的动作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菩瑶眉头微蹙,一股不适感涌上心头,她侧头瞥了眼环在自己腰上的手,声音冷冽,带着警告的意味。

“老实点,要是人仰马翻,你自己摔个粉身碎骨可别赖我!”
话音落,她双腿一夹马腹,骏马扬蹄长嘶一声,便朝着林间小道疾驰而去。
身后的隋元青被颠得晃了晃,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慢慢低下头,将脸贴在她的后背,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的体温,眼底翻涌着万千思绪,晦暗不明。
昨夜的猜忌、此刻的占有欲,还有那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情愫交织在一起。
等此事彻底了结,他便带她回霸下,像她这样的女子能留在自己身边,已是天大的恩赐。
骏马疾驰穿过蜿蜒的林间小道,前往霁州的路必经南山林边界,耳边隐约传来细碎的金属撞击声,令菩瑶的动作猛地一顿。
压抑的厮杀呐喊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兵器相击的脆响,是人命搏杀的嘶吼。
菩瑶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什么,隋元青隐瞒了,在这山林藏着一场蓄谋已久的埋伏的厮杀。
而他们,恰好撞进了这漩涡中心。
菩瑶猛地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
她翻身下马干脆利落,落地时身形稳如磐石。
伸手一把抓住身前的隋元青,将他从疾驰的马背上硬拖了下来。
他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闷哼一声,刚要发作,便见菩瑶已经抽出了袖间的短刀。
寒光一闪,短刀“唰”地架在了他的颈侧。刀刃冰凉,紧贴着他的皮肤,只要微微用力,便能划破喉管取他性命。
菩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寒冰,没有半分温度,声音更是寒彻骨髓。

“你竟敢骗我!”
颈侧的刀刃让隋元青浑身紧绷,却并未露出半分惧色,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菩瑶。

“现在,游戏结束了……”
话音未落,他的动作陡然一变,手腕关节脱臼,瞬间挣脱了缚在手腕上的系绳,以极快的速度将绳圈住菩瑶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