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沉得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天际,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
一辆马车停在街边客栈,客栈门口灯笼挂在檐下,被风扯得微微晃动。
昏黄的光晕晕开一片暖黄,在雪幕里揉成朦胧的光团。
二楼走廊的木质地板被踩得咯吱响,小二抬手轻轻叩了叩客房的门板。

“小娘子,您点的吃食是给您送入屋,还是您下楼到用餐?”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雪偶尔撞在窗纸的轻响,随后一道清清淡淡的女声传来。

“我下楼,不用送进来。”
声音落定,门外小二连忙应了声,脚步声便顺着走廊远去,很快消失在尽头的转角。
客房的烛火燃得正旺,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映得床榻边的身影格外清晰。
坐在床边的菩瑶低头转着手腕上的铁镯,眉眼沉下来,指尖一扬,“啪”的一声脆响,在房间里撞得人耳膜发颤。
菩瑶一巴掌落在被绑在床榻上的隋元青脸上,下手极重,男人脸颊立刻泛起五道红痕像烙铁般烫眼。
她身子微微前倾,逼近被缚住的人,压低了声音,嗓音里淬着刺骨的冷。

“别妄想喊人,再多动一下,就废了你。”
楼下的堂厅里暖意要足上许多,烧得滚烫的炭火盆散发出持久的热量,将窗外呼啸的风雪死死隔绝在身后。
菩瑶在靠窗的角落位置吃完一碗桂花圆子甜汤,又叫了一份。
隔壁桌传来几道粗嘎的嗓音,打破了堂内的宁静,他们借着火盆的热气高谈阔论,唾沫星子随着激动的手势四处飞溅。

“听说了吗?马家村那边,闹翻天了。”

“可不是嘛!听说去县城找县令要说法,杀了人还想压下去,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我看啊,他们是想逼反了!”

“那些人手拿锄头、扁担,个个凶神恶煞,成群结队地堵着县衙大门。”

“这哪里是讨说法,分明是一群暴民作乱!”

“唉,现在这世道,苛捐杂税重,抓壮丁抓得紧。”

“老百姓真是活不下去了……要逼死人啊!”
嘈杂的议论声像细密的针,扎进菩瑶的耳朵,她掩去眸底沉色,此事她早已在信里告知了言正。
他、樊长玉、王叔三人合作,定能拦下这群情绪激动的百姓,不至于让事态扩大酿成流血冲突。
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将手中这枚烫手山芋——隋元青,送到霁州牧手中。
店小二端来第二碗的桂花圆子,菩瑶趁旁人不注意将药少量混入甜汤。
银勺在汤里轻轻搅动了几圈,粉末极细、色泽与汤底的琥珀色融为一体。
她端着甜汤上楼,推开门看着隋元青已滚到地上,手脚被粗麻绳紧紧缚住,绳结勒得深陷进皮肉。
他动弹不得,嘴里还塞着厚实的粗布巾,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你没事找事,就不能老实点?”
菩瑶把甜汤放在桌上,转身将隋元青扶起坐在椅子上,伸手将布巾丢掉。
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她拿起小勺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入他嘴边。
隋元青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戾气,恶狠狠地瞪着菩瑶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恨不得要将她劈开几瓣。

“你会这么好心?我不吃。”
菩瑶冷冷一笑。

“断头饭,你不吃那就饿死吧!随你。”
隋元青看着晶莹的糯米圆子在琥珀色的糖水中浮沉,撒上一把洁白的干桂花。
甜香裹挟着热气,袅袅地往上钻,甜香清润,瞬间填满了狭小屋内的空气里都浸着蜜意。
那香气勾得人胃里一阵空落落的发酸。
他板着一张脸,下颌线绷得死死的,眼底怒火翻搅,却终究抵不住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饥饿与馋意。
他别过脸,不情不愿地吃了一口,软糯的圆子入口即化,清甜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一路的寒凉。
然而这份惬意与香甜并未持续太久,隋元青正想开口说一句嘲讽的话。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一阵干涩的痒意,像有细沙堵在了喉间。
他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拼命张合着嘴,脖颈青筋暴起,拼命试图挤出一点声响。
可喉咙里除了一阵模糊的“嗬嗬”闷响,什么都没有。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她垂眸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指尖轻轻叩了叩碗沿,发出清脆的笃笃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怎么?吃不动了?”
她顿了顿,慢悠悠补充道。

“甜汤里加了点‘哑粉’,断人言语、不伤筋骨,够贴心了吧?”
隋元青眼底的惊恐炸开,想扑上去撕碎她,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
只有一阵越来越重的窒息感,混着方才的甜香,在心底搅成一团慌乱的潮,一点点漫过头顶。
菩瑶眼底漫开一抹极淡的冷意。

“你放心,哑药时辰只能维持六个时辰,时间一过,你便可以说话了。”

“继续吃,不要浪费。”

“你要是不喜欢温柔,那我就直接灌下去。”

“你选那种呢?”
隋元青忍辱得吃完了,他记住了!

“好了,接下来我给你“打扮一下”。
菩瑶从袖子里取出一盒脂粉,这款也是特制色。
隋元青脑袋拼命左右摇摆,奋力躲闪着菩瑶再次伸向他脸颊的手。
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抗拒与桀骜,连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最后滚到地上,还是这般不服软的模样,彻底惹恼了菩瑶。
她可没有时间耗费,死死掐住隋元青的下颌,指节用力,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隋元青疼得闷哼出声,脑袋被迫仰起,再也无法躲闪,只能被迫对上她冰冷的眼眸。
他梗着脖子,眼底的恨意丝毫不减,甚至因这股压迫涨红了脸颊,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菩瑶没理会他的眼神,只当看不见他眼底的怨毒,另一只手迅速伸到桌边,指尖精准地沾了些特意调至的脂粉。
随后她俯身,动作极缓,一点点凑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不过半尺。
她身上淡淡的、混杂着桂花的气息,混着脂粉的暖香萦绕在隋元青鼻尖。
那气息清冽又柔软,竟让他莫名屏住了呼吸。
她的动作忽然放轻,指尖带着微凉的脂粉。
轻轻落在他的额角,顺着眉骨缓缓滑下,又掠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下颌。
她仔细地、均匀地将脂粉涂抹开,一点点盖住他原本肤色匀上暗沉的土黄,动作专注至极,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的宝贝。
烛火摇曳,光影在她眼眸里晃动。
那双眼眸清澈又冷冽,此刻倒影里竟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她的睫毛很长,随着动作轻轻颤动,扫下细碎的光影。
仿佛周遭的一切皆被她抛在了脑后,只剩眼前这张需要被修饰的脸。
原本还满身戾气、拼命挣扎的隋元青,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眼底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捧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指尖在自己脸上划过,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
紧绷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僵住,连挣扎的力道都悄悄卸了。
他想再摆出凶狠的模样,咬牙硬撑,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她脸上。